第69章 死水微澜

王秀兰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片粘稠的、无声的沼泽里。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石头,缓慢地下坠,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虚无。身体的疼痛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疲惫,仿佛连思考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只有偶尔,一些外界的声音会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层,微弱地传入这片死寂——

是林岚压低嗓音、带着焦虑的吩咐:“……再试试这个方子……温度不能高……”

是周婶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啜泣:“秀兰,你可要挺住啊……”

是小斌带着哭腔、小心翼翼的呼唤:“妈……妈你醒醒……”

这些声音像针一样,刺破她意识的混沌,带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清醒,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拖拽回黑暗的深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具空壳,被各种苦涩的液体灌入,被轻柔地擦拭,被小心翼翼地挪动。但这些触碰,都无法触及她精神深处那片被黑暗力量肆虐后的焦土。

那片焦土,才是她真正被困住的地方。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那缕沉寂的黑暗力量,如同一条蛰伏在灰烬中的毒蛇,盘踞在她意识的核心。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冲撞,反而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感”。它似乎在……观察?观察着她这具残破的容器,评估着还能榨取出多少价值。

(……无用……)

(……残次品……)

(……等待……新生……)

断断续续的、并非通过语言,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的冰冷意念,如同毒蛇吐信,在她空旷的精神世界里回响。没有诱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评判。

王秀兰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她太累了。累到只想就此沉沦,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获得永恒的“安宁”。

可偏偏,就在她意识最涣散、几乎要与黑暗同化的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泥土腥气和稚嫩依赖的“触感”,如同穿过层层壁垒的蛛丝,轻轻缠绕上了她那近乎熄灭的精神核心。

是小斌!是他在握着她的手!是那孩子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她手背的触感!

这一点点微弱到极致的联系,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她那片沉寂的精神焦土上,荡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不……能……放弃……)

一个破碎的、几乎不成型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那盘踞的黑暗力量猛地躁动起来!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属于它的“杂质”所激怒,冰冷的“注视”瞬间变得锐利,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恶意,朝着那点微弱的联系碾压过去!

王秀兰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被生生劈开!比**痛苦强烈千百倍的精神层面的撕裂感,让她在无边的黑暗中发出无声的惨叫。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求生火星,在黑暗力量的碾压下,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

窝棚外,守心社区的时间并未因王秀兰的昏迷而停滞,反而以一种更加紧张、更加压抑的节奏向前滚动。

陈砚成了社区唯一的主心骨。他拖着那条只是简单固定、依旧肿痛难忍的伤腿,几乎不眠不休地穿梭在社区各处。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插在废墟上的铁钎,强硬地支撑着这片摇摇欲坠的天空。

防御工事的加固工作在一种近乎疯狂的氛围中进行着。男人们沉默地挥舞着简陋的工具,将能找到的一切——断裂的木头、尖锐的石块、甚至是从废弃房屋上拆下来的椽子——都填充到那道简陋的栅栏后面。壕沟被加深,底部插上了削尖的、用火烤硬的竹签。每一个可能的射击点都被清理出来,堆放了大小合适的投掷物。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泥土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陈砚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个人心里——想活,就得拼命。

赵大河似乎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或者说,是被逼得无处可躲。他不再整天缩在屋里,也开始帮着搬运一些力所能及的东西,只是眼神依旧躲闪,很少与人交流,偶尔看向陈砚忙碌的背影时,目光复杂难明。林岚则彻底住在了她的窝棚“实验室”里。一边照看着昏迷的王秀兰,一边近乎偏执地研究着她那些瓶瓶罐罐和画满符号的兽皮纸。王秀兰体内那种诡异的能量残留让她寝食难安,她隐隐觉得,那或许是理解复兴军力量、甚至找到一线生机的关键。她尝试着用不同的草药组合,试图中和或者引导那股力量,但效果甚微,反而几次引动了王秀兰体内能量的轻微暴走,吓得她不敢再轻易尝试。

社区的存粮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天分配到的食物,只能勉强维持不被饿晕。孩子们的哭声少了,不是因为吃饱了,而是连哭闹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人们脸上的菜色越来越重,眼神却在这种极度的匮乏中,被磨砺出一种近乎狼性的幽光。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陈砚正指挥着几个人,将最后几根粗壮的树干加固到西面那段最容易被突破的栅栏上。

突然,负责在社区最高点了望的一个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从破败的望台上滑下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陈……陈叔!外面!外面来人了!不是李老四他们!是……是穿着军装的!有好几个!还……还带着家伙!”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正在干活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猛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社区入口的方向。刚刚还充斥着的劳作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刮过栅栏缝隙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陈砚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冰冷沉寂。他一把抓起斜靠在栅栏上的那根磨尖了的金属管,动作因腿伤而有些滞涩,但握管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抄家伙!”他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电流,瞬间传遍了整个社区。

男人们立刻扔下手中的工具,抓起身边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锄头、铁锹、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女人们则迅速将孩子护在身后,退向社区中心那些相对坚固的土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却也握紧了拳头。

陈砚一瘸一拐地,走到栅栏后方一个预设的、用沙袋和石块垒起的简易掩体后面。他的目光穿透栅栏的缝隙,死死盯住社区外那片空旷的荒地。

只见远处,五六个穿着复兴军制服、荷枪实弹的士兵,正呈松散的散兵线,不紧不慢地朝着社区方向逼近。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步伐从容,仿佛不是来攻打一个据点,而是在巡视自家的后花园。

为首的一个,肩上扛着步枪,嘴里似乎还叼着根草茎,隔着老远就扬声喊道:

“里面的人听着!杨长官有令!限你们一小时内,打开大门,交出所有武器和违禁品,接受整编!否则……”

他拉长了声调,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这种施加恐惧的过程,然后猛地抬起枪口,对准了社区栅栏上方悬挂着的一面、早已褪色破损的、象征守心社区的简陋旗帜。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压抑的空气!

那面破旧的旗帜应声而落,像一只折翼的鸟,飘摇着掉在泥地里。

“……这就是下场!”那士兵收回枪,得意地咧了咧嘴。

社区里,一片死寂。

人们的呼吸都屏住了,握着“武器”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裸的武力威慑,毫不掩饰的羞辱。

陈砚藏在掩体后面,脸色铁青,牙关紧咬,握着金属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身边男人们投来的、混杂着恐惧与询问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外面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士兵,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未降临。

而此刻,在窝棚深处,昏迷中的王秀兰,似乎被那声清晰的枪响所触动,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她精神世界那片死寂的焦土上,那缕蛰伏的黑暗力量,也似乎被外界的杀机所引动,散发出一丝……近乎愉悦的、冰冷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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