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窝棚里那张熟悉的、铺着兽皮的简易床铺上。天光从未如此刺眼,透过草帘的缝隙,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得她眼球生疼。她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泛着过度透支后的酸痛与无力。
更让她窒息的是脑海里的感受。
那场强行催动黑暗力量、引动地底触手的疯狂,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恐怖风暴,在她精神世界里留下了满目疮痍。原本只是焦土的精神领域,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如同余烬般的暗红色光芒,散发出混乱与痛苦的气息。盘踞在核心的黑暗力量似乎也因那场“盛宴”而陷入了某种沉滞,不再传递清晰的意念,只是如同一条餍足的巨蟒,缠绕在裂隙之间,散发着冰冷而沉重的压迫感。
她尝试着像以前那样,去感知外界,去“倾听”社区的声音。
反馈回来的,却是一片模糊而扭曲的杂音。
她能“感觉”到外面人们在走动,在低声交谈,在清理战场,但那些原本清晰的情绪波动——恐惧、依赖、希望、绝望——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而污浊的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尖锐的、代表着极端情绪(比如靠近那片漆黑死地时爆发的强烈恐惧)的碎片,能偶尔穿透屏障,刺痛她的感知。
她与外界那张无形的“连接之网”,似乎因为这次力量的彻底爆发而变得……破损且不稳定。这让她在感到一丝扭曲的“清净”之余,也生出一种更深的茫然与孤立。
(……容器……受损……)
(……需要……时间……修复……)
一个模糊的、带着机械般漠然的意念,从黑暗力量沉寂的深处传来,不再有之前的蛊惑或命令口吻,更像是一种状态的陈述。
王秀兰艰难地偏过头,看到林岚正坐在不远处的一个木墩上,手里拿着她那个简陋的感应器,对着自己这边,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在她脚边,还放着几个新采集的、来自那片漆黑死地边缘的土壤和……某种扭曲的、像是被腐蚀过的金属碎片样本。
看到王秀兰醒来,林岚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端着一碗颜色比之前更深、几乎接近墨色的草药汁走了过来。那药汁散发着更加浓郁的苦涩气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与那片死地同源的、令人不适的能量波动。
“秀兰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快把这个喝了,我加了新的成分,希望能稳定你体内的能量……”林岚的语气带着急切,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科研者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与惊惧交织的光芒。
王秀兰看着那碗药汁,胃里一阵翻腾。她体内的黑暗力量传递出微弱的排斥,但更多的是一种漠然。她知道自己需要补充,需要“修复”,无论这修复意味着什么。
她接过碗,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陶壁,没有颤抖。她仰起头,将那苦涩、冰冷、带着诡异能量波动的药汁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像是一条冰线坠入胃中,带来一阵短暂的痉挛,随即,一股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滋养”感,开始缓慢地渗透她近乎干涸的经脉和精神裂隙。
这“药”,显然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草药了。林岚在试图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和“干预”这黑暗力量。
王秀兰放下碗,看向林岚,声音依旧沙哑:“外面……怎么样了?”
林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王秀兰醒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有些复杂:“陈哥在带人清理……收集了一些还能用的东西。伤亡……比预想的少,多亏……”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窝棚外那片漆黑死地的方向。
“大家……怕我吗?”王秀兰直接问道,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岚。
林岚被问得措手不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感应器,声音低了下去:“……大家……只是需要时间适应。秀兰姐,你……你还是你,对吧?”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近乎祈求的意味。
王秀兰没有回答。她移开目光,看向草帘外晃动的光影。她还是她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自己站在一道深深的裂隙之间,一边是残存的人性与过往,一边是冰冷的力量与未知的未来。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滑向深渊。
***
窝棚外,清理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默之中。
陈砚指挥着人们,将复兴军士兵的尸体拖到远离社区、特别是远离那片漆黑死地的荒野深处草草掩埋。收集来的武器、弹药、甚至是一些未损坏的防护服碎片,都被分类堆放。他的指令简洁明确,动作雷厉风行,仿佛昨夜那场恐怖的超自然袭击从未发生。
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
人们工作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片颜色漆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土地,以及土地尽头那个安静的窝棚。动作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交谈也压到了最低限度,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当需要靠近那片死地边缘拾取物品时,负责的人会脸色发白,动作僵硬,完成后会立刻快步退开,如同逃离瘟疫。陈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恐惧是一把双刃剑,能让人凝聚,也能让人崩溃。王秀兰的力量暂时震慑住了敌人,但也同样在内部埋下了分裂的种子。他必须用更加强硬的秩序和明确的目标,来压制这潜在的恐慌。
他走到那片漆黑死地的边缘停下。脚下的土地颜色深黑,质地变得有些……粘稠?像是尚未完全凝固的沥青,踩上去有种软陷感,散发出混合着腐臭和某种奇异腥甜的气味,令人头晕目眩。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半埋在黑色土壤中的、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金属步枪零件,指尖传来一股冰冷的、带着微弱刺痛感的能量残留。
这力量……如此诡异而强大。它来自王秀兰,却又似乎独立于她,拥有着自己的……“领域”和“规则”。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窝棚。林岚正在里面试图“帮助”王秀兰,但他很清楚,面对这种未知的存在,林岚那点科学知识恐怕只是杯水车薪。真正能“控制”或“利用”这力量的钥匙,或许根本不在他们已知的任何范畴之内。
他需要和王秀兰谈一谈。不是作为同伴,而是作为……力量的持有者与社区的决策者。
就在这时,负责在社区最高点了望的哨兵发出了信号——不是敌袭,而是有情况。
陈砚立刻转身,快步(尽管腿伤让他每一步都带着刺痛)走向社区中央。
几个外出收集柴火的人回来了,但他们带回的不仅仅是柴火。他们还拖回来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是之前跟着李老四投靠复兴军的一个年轻人,名叫孙小豆。他此刻的模样惨不忍睹,衣服破烂,浑身布满擦伤和淤青,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在……在东面那个废弃的矿坑里发现的……”一个负责收集柴火的男人喘着气汇报,“就他一个人,躲在里面,看见我们就……就晕过去了。”
人群围了上来,看着地上这个曾经的“叛徒”,眼神复杂。有冷漠,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陈砚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孙小豆的状况,主要是外伤和脱水,左臂骨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周婶说道:“给他点水,处理下伤口。”
周婶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看着陈砚。给一个叛徒救治?
“我们需要知道高坡那边发生了什么。”陈砚的声音平静无波,给出了一个纯粹功利性的理由。
周婶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两个妇人,将孙小豆抬到一旁,喂水,清洗伤口,用树枝和布条固定断臂。
陈砚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最后落在那片漆黑死地和窝棚的方向。
孙小豆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他带来了外界的讯息,也带来了新的变数。
复兴军内部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孙小豆会如此狼狈地逃回来?这和王秀兰展现出的非人之力有关吗?
无数的疑问在陈砚脑海中盘旋。
他感觉到,脚下的裂隙,似乎不仅仅存在于王秀兰的精神世界,也存在于这片摇摇欲坠的社区,存在于他们与外界之间。
而他们所有人,都正站在这裂隙的边缘,等待着下一次震荡的到来。
他抬起头,望向高坡。
下一次,杨铭会如何出牌?
而他,又该如何利用手中这张危险无比的“王牌”,在这裂隙之间,为守心社区,走出一条生路?
他没有答案。
只有那双冰冷坚定的眼睛里,映照着这片残破土地上,愈发深沉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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