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灯塔”酒馆那扇油腻的木门，仿佛从一个相对封闭的、嘈杂但尚且“有序”的泡泡，一步踏入了真正意义上沸腾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同时也是危机四伏的混沌之海。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滚烫。各种气味——汗臭、体味、劣质燃料燃烧的刺鼻烟、腐烂食物、排泄物、金属锈蚀、不明化学品、以及某些生物散发出的、或腥臊或奇异的体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属于底层聚居区特有的、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气息，冲得人鼻腔发涩。声音更是混乱到了极点，近处粗野的叫骂、讨价还价的争吵、金属敲击的噪音、远处机械运转的轰鸣、不明生物的嘶吼、以及某种劣质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的、嘶哑走调的模糊音乐……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形成一片几乎要将人意识淹没的、混乱的声浪背景墙。
街道（如果这能被称作街道的话）狭窄而曲折，地面是某种混合了金属碎屑、不明粘合剂和经年累月积垢的、坑洼不平的暗色材料，湿漉漉、滑腻腻，反射着上方杂乱的光影。两侧的建筑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大多是用废弃的飞船板材、锈蚀的集装箱、粗大的管道以及各种捡来的、难以辨识原貌的金属垃圾拼接搭建而成，层层叠叠，不断向上生长，几乎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无数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电缆和管线如同藤蔓般在这些建筑表面攀爬、缠绕、垂落，有些还在噼啪地冒着细微的电火花。
“行人”摩肩接踵，密度大得惊人。各种形态的生物挤在狭窄的通道里，缓慢地向前蠕动。一个浑身覆盖着厚重甲壳、长着四对步足的、形似巨大昆虫的生物，背着一个几乎有它两倍大的、鼓鼓囊囊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包裹，笨拙地挪动着，坚硬的甲壳刮擦着旁边建筑的金属墙壁，发出刺耳的噪音。几个皮肤呈现暗紫色、头上长着短小触须、穿着破烂皮质工作服的类人生物，正围着一个摊贩大声争吵，唾沫横飞。一个下半身是反关节机械足、上半身却是肌肉虬结的壮汉，正不耐烦地推开挡路的一个矮小、佝偻、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空气中还漂浮着几个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光、形如水母的透明生物，它们似乎以某种能量残留或信息波动为食，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
贺骁和林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里的环境比在房间里感知到的更加混乱、更加……“原始”。力量的规则似乎在这里变得更直接、更**——体型、装备、以及毫不掩饰的凶悍气息，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们混入人流，尽量降低存在感，按照林序之前感知和记忆中、从其他住客交谈碎片里拼凑出的信息，朝着东侧那个所谓的“垃圾市”方向移动。脚步需要小心翼翼，既要避开地面上可疑的积水坑和散落的、不知是否有危险的废弃物，又要时刻注意不被周围拥挤的生物碰撞——在这里，一次不经意的碰撞，很可能就是冲突的开端。
“左侧三点钟方向，那个靠在锈蚀管道上的，独眼，脸上有疤的类人生物，从我们出酒馆就跟了大概三十米，现在停下来了，但视线还在这边。”林序的声音直接在贺骁脑海中响起，这是他们之间基于契约联系和默契形成的一种低消耗的、不易被察觉的精神沟通。
贺骁没有直接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配合着自身敏锐的感知，扫过林序所说的方向。确实，一个穿着脏兮兮、打满补丁的帆布外套、脸上有一道狰狞伤疤划过左眼（留下一个空洞的眼窝）、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的独眼壮汉，正斜倚在一根滴着锈水的粗大管道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抽着一个自制的烟卷，但那只完好的独眼，却如同鹰隼般，时不时掠过贺骁和林序，尤其是在他们腰间和怀中可能藏有物品的位置停留。
“不止一个。”贺骁同样以精神沟通回应，“右前方那个卖‘合成蛋白块’的摊子后面，那个瘦小的、耳朵尖尖、像地精一样的家伙，也看了我们好几眼。还有……斜上方，三点钟方向，二层那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平台上，有人影晃动，气息很隐蔽，但带着恶意。”
他们就像两只误入鲨鱼群的、伤痕累累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孤狼，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贪婪而危险的视线织成的网中。身上的衣物虽然不起眼，但相对干净，气质也与周围大多数麻木、疲惫或狡黠的面孔不同，尤其是林序那过于冷静、仿佛时刻在计算评估的眼神，以及贺骁即便重伤未愈、也难掩的、属于真正战士的沉稳步伐和隐约的气势，让他们在这片区域显得有些“扎眼”。
“加快速度，摆脱他们，或者……”贺骁眼神微冷，“找个合适的地方，解决掉。”
现在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他们需要尽快获取资源，不能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被这些底层鬣狗无休止的窥视和可能的骚扰上。
林序微微点头，目光快速扫视前方，计算着最佳路径。“前方十五米左转，有条更窄的巷子，人少，但结构复杂，适合摆脱或设伏。注意巷口那个挂着‘零件回收’破烂牌子的店铺，门口有能量反应，可能是个改装窝点，店主或许不好惹，避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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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弃肉请大家收藏：()弃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两人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在拥挤的人流中灵巧地穿行，如同游鱼。后面跟踪的几个身影果然也加快了速度，那个独眼壮汉甚至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跟了上来。
就在即将左转进入那条更窄巷子时，异变突生。
“喂！你们两个！站住！”
一个粗嘎的声音在侧面响起。贺骁和林序脚步一顿，但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去。只见旁边一个堆满了各种破烂金属零件、散发着浓重机油味的摊位后，站起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几乎有两米五、皮肤呈暗灰色、仿佛覆盖着一层粗糙石质外壳的“巨人”。他（？）穿着一条油腻的皮围裙，一只粗壮的手臂是改装过的、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机械臂，此刻正用那只完好的、同样巨大的手掌，指着他们，独眼（又是一个独眼，看来在这地方，伤残是常态）中闪烁着贪婪和凶狠的光芒。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这条‘锈水街’上走动，得交‘地皮费’！”石肤巨人声音隆隆，震得旁边摊位上的小零件嗡嗡作响。他巨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边去路，机械臂示威性地活动了一下，发出液压传动的嘶嘶声。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小片区域，附近的“行人”和摊贩都看了过来，有的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有的则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那个一直跟踪的独眼壮汉和地精一样的家伙，也停下了脚步，抱着胳膊，在不远处冷眼旁观，显然是想看看这两个“新来的”有多少斤两。
贺骁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石肤巨人。他没有释放任何气势，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看着对方那只凶狠的独眼。“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清晰地传开。
石肤巨人似乎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并不特别强壮（至少比起他来说）、身上还带着伤的“小子”，面对自己的威慑居然如此平静。随即，他独眼中的凶光更盛，咧开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老子定的规矩！这片地盘，归‘锈爪帮’管！想从这儿过，要么留下买路财，要么……留下点零件！”他晃了晃那只巨大的机械臂，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锈爪帮……”贺骁心中一动，想起了林序之前收集的信息，西侧那片区域就是被“锈爪帮”控制的，没想到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这边界的“垃圾市”附近。
“我们没有钱。”贺骁实话实说，同时身体微微调整了重心，气血开始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缓缓流转，虽然不多，但足够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林序也悄无声息地挪动了半步，看似随意，却恰好封住了石肤巨人可能发力的一个角度，同时他的精神力如同最精细的探测针，瞬间扫过对方全身，评估着弱点——石质皮肤的厚度、可能的关节脆弱点、机械臂的能量回路核心……
“没钱？”石肤巨人狞笑一声，独眼在贺骁和林序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林序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用来装零碎物品的小袋子上——那里放着他们准备用来交换的金属片和小晶体。“那就用东西抵！把你身上值钱的玩意儿都交出来！还有你旁边那个小白脸，看起来细皮嫩肉的，说不定……”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贺骁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在石肤巨人“细皮嫩肉”几个字出口的瞬间，贺骁的身影仿佛模糊了一下。下一刹那，他已经出现在石肤巨人的身侧，距离极近！
石肤巨人的独眼猛地瞪大，似乎没看清贺骁是如何移动的。他下意识地挥动那只巨大的机械臂，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向贺骁的脑袋！这一下若是砸实，就算是块石头也得粉碎！
然而，贺骁的动作更快，更精准。他并没有硬接，甚至没有闪避到远处。就在机械臂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贴着机械臂的内侧滑了进去，如同泥鳅般钻入了石肤巨人挥臂时露出的、胸腹之间的空当！同时，他的右手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极其凝练、几乎看不见的、玉质般的微光，无声无息地、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石肤巨人左侧腋下、一个被粗糙石质皮肤覆盖、但林序精神扫描瞬间标记出的、石肤与正常**连接处的一个极其细微的、能量流动的节点上！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球漏气般的声音响起。
石肤巨人那势大力沉的机械臂挥击，猛地僵在了半空！他那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痛苦！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只完好的手臂徒劳地想要捂住腋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轰然撞倒了他自己的摊位，破烂的金属零件叮铃哐啷散落一地。
他瘫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只独眼死死地瞪着贺骁，充满了恐惧。他的左半边身体，连同那条威猛的机械臂，此刻就像彻底瘫痪了一般，软软地垂着，只有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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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弃肉请大家收藏：()弃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静。
短暂的寂静。
周围看热闹的、原本带着戏谑或麻木神情的“行人”和摊贩们，瞬间安静下来，看向贺骁的眼神，从之前的轻视、好奇，变成了震惊、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能在这“锈水街”混的，眼力都不差。刚才那一下，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没有任何能量外放的炫目效果，纯粹是极致的速度、精准到可怕的弱点打击，以及对力量控制的精妙！这个看起来带着伤、并不起眼的年轻人，绝对是个硬茬子！而且，是那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那个一直跟踪的独眼壮汉和地精一样的家伙，脸色也是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缩。他们只是想捡点软柿子捏，可不想招惹这种煞星。
贺骁看都没看瘫坐在地上、痛苦颤抖的石肤巨人，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平静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围观者，最后落在了那个独眼壮汉和地精身上。
两人被他目光一扫，顿时觉得背脊一凉，连忙低下头，转身挤进人群，眨眼消失不见。
贺骁这才收回目光，对林序点了点头：“走。”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转身，拐进了旁边那条更窄的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和杂物堆的阴影之后。
直到他们离开，瘫坐在地上的石肤巨人才猛地喘过一口气，发出痛苦的呻吟，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半边身体依旧不听使唤。周围的人群轰地一声议论开来，但没人敢上前帮忙，反而迅速散开，生怕惹上麻烦。只有那个被撞倒摊位的隔壁摊主，一个佝偻着背、用破布蒙着脸的老者，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啧，又有过江龙来了……‘锈爪帮’这次踢到铁板了，看那手法，干净利落，专打关节和能量节点，是行家啊……这‘垃圾市’，怕是要不太平咯……”
而此刻，已经拐进巷子深处的贺骁和林序，并未走远。他们在一个堆满废弃金属框架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刚才出手，虽然震慑了宵小，但也暴露了实力和战斗风格。‘锈爪帮’不会善罢甘休。”林序冷静地分析，“我们需要尽快拿到所需，离开这片区域。”
贺骁点点头，平息了一下体内因为刚才瞬间爆发而略有紊乱的气血。“嗯。先去‘垃圾市’，看能不能用这些零碎换到最急需的干净水和食物。然后……可能需要找个地方，处理掉可能的‘尾巴’。”
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更黑暗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显然，刚才的事情已经传开，一些更狡猾、或者自恃实力更强的“猎手”，已经被吸引过来了。
在这片名为“千流港”的、锈蚀的钢铁丛林中，第一滴血，已经悄然落下。而狩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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