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初刻,天光尚未撕破厚重的夜幕,第七杂役谷的死寂便被一阵刺耳、如同金属摩擦般令人牙酸的铜锣声粗暴打破。紧接着,是监工弟子们粗哑、带着不耐烦的吆喝声,如同鞭子般抽打着每一个沉睡或半醒的灵魂。
“点卯了!点卯了!都滚起来!磨磨蹭蹭的,想扣光份例吗?!”
所有杂役弟子,无论老少,都必须立刻从冰冷潮湿的洞窟中爬起,拖着疲惫的身躯,汇聚到谷中央那片坑洼不平的空地上。晨雾浓重,带着浸骨的寒意,近百名弟子在昏暗中排成歪歪扭扭、毫无生气的队列,大多数人睡眼惺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沉默地缩着脖子,抵御着清晨的寒冷与内心的麻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驱策的、认命般的压抑感。
前方一个简陋的木台上,站着一个身材矮胖、腆着肚子、留着两撇油光锃亮鼠须的中年人。他身着质地明显优于普通弟子的灰色执事服,腰间挂着一块代表权力的玉牌,眯着一双精明的三角眼,趾高气扬地扫视着台下如同蝼蚁般的杂役弟子。此人便是第七杂役谷的土皇帝——刘管事,修为在练气六层左右,在这底层泥沼中,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点卯过程简单、粗暴、充满羞辱性。刘管事拿着名册,用尖细拖沓的嗓音念出一个名字,被念到者必须立刻高声应答“到!”,声音稍有迟疑或微弱,便会招来一顿呵斥甚至鞭影。迟到或缺席者,当月份例(那几块劣质灵石和丹药)直接扣半,在这生存线上挣扎的地方,无异于致命打击。
轮到叶秋时,那尖细的嗓音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轻蔑:“新来的,叶秋?哦——就是那个测出五行混杂的‘天才’?啧啧,真是稀罕物啊!没想到我们这第七谷,还能迎来这等‘人物’!”
台下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恶意的嗤笑和低语。在杂役谷这潭绝望的死水中,任何一点与众不同,尤其是“劣等”的与众不同,都会成为被嘲弄和排挤的对象,仿佛通过贬低更弱者,能让他们获得一丝可怜的优越感。
叶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刺耳的声音只是掠过岩石的风。他清晰地应了一声:“是。”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稳定,没有丝毫怯懦或愤怒。
刘管事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对他这种平静有些意外,随即冷哼一声,用药锄虚指东面:“今日去东三号药田除草!那片凝血草可是给外门执法弟子预备的,金贵得很!杂草一根不留,灵药伤了一株,哼,你这个月的份例就别想了!完不成定额,晚饭也没你的份!”
威胁的话语如同冰水泼下,周围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幸灾乐祸。东三号药田是出了名的贫瘠难打理,杂草生命力顽强,任务量不小。
叶秋依旧只是平静地回答:“是。”
点卯结束,人群如同被驱散的羊群,涌向杂物房领取粗糙的工具,然后麻木地奔赴各自劳役的场地,开始又一日的煎熬。叶秋分到了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布满崩缺、木柄都有些腐朽的药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一用力就会散架。
他没有立刻前往药田,而是先转向谷中那间更加破败、门口堆满废弃杂物的“杂物房”。按照宗门最基础的规矩,新入门的外门弟子,无论分配何处,都有权在此领取一套最基础的修炼物资,主要是入门功法典籍。
杂物房由一个满脸褶子、眼神浑浊、浑身散发着陈年灰尘和劣质酒气的老杂役看守。听闻叶秋来意,那老杂役连眼皮都未抬,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用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在身后一个落满厚厚灰尘、结着蛛网的破旧木箱里摸索了半天,最后像是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出两样东西。
一枚颜色灰白、灵气波动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劣质玉简,“啪嗒”一声落在积满灰尘的柜台上。
一本纸质粗糙泛黄、封面磨损严重、甚至能看到虫蛀痕迹的线装书册,封面用勉强能辨认的墨迹写着五个筋骨嶙峋却透着一股死板气息的大字——《青云基础要解》。
“拿去!滚!”老杂役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枯瘦的手,“玉简里是《青云炼气诀》狗屁前三层,还有《望气术》、《御物术》两门破烂法诀。这书是宗门老古董编的入门玩意儿,自己看,莫来聒噪老子!”
叶秋道了声平淡的“谢”,拿起那枚几乎感觉不到灵气的玉简和那本仿佛一碰就要散架的书册,转身离开。对于那劣质玉简中记载的、被此界奉为圭臬的基础法诀,他内心毫无波澜。那些法诀的运行原理、能量回路、乃至其固有的低效与缺陷,他早已在之前的观察与推演中洞悉透彻,甚至能随手优化出数个效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版本。他的目光,完全被那本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青云基础要解》所吸引。
这本散发着霉味和故纸堆气息的书册,才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一部系统性的、官方权威出版的、关于此界主流修行文明基础认知框架的“标准教科书”与“意识形态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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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秋叶玄天录请大家收藏:()秋叶玄天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指尖有微不可查的灵光流转,模拟着更优化的能量回路结构;他的眉头时而微蹙,对书中的某些武断结论和循环论证表示深刻的不以为然;时而眼中闪过恍然甚至略带讥诮的神色,将书中某个模糊的概念与他之前某个精确的观测数据成功对应,并发现其描述的巨大偏差。
至于田里那些疯狂滋生的杂草?他并未忘记自己的“表面任务”,但处理方式却与周围所有人截然不同。
他心分二用,一边保持着对《基础要解》的高强度批判性阅读,一边分出一缕微弱却精准无比的神识,如同最灵敏的探针,悄无声息地探入泥土之下,精准地锁定每一株杂草的根系结构、生长节点以及能量流动最脆弱的环节。同时,他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拿起脚边那柄锈蚀的药锄,但并非用它来费力地锄草,而是以其钝拙的锄尖为“笔”,在田埂边相对湿润的泥地上,开始勾勒他刚刚从《基础要解》符箓篇中看到、并已在瞬间完成结构优化与能量回路精简的一个基础攻击性符纹——“庚金刃”的微型、高效变体道纹。
他以自身那微薄却高度凝练的灵力为引,驱动这个被他精简了超过三分之一冗余回路、能量利用效率却逆向提升近两成的微型道纹。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一道淡金色、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锐利锋芒的灵光刃,凭空出现在他指尖前方。随着他神识的精确引导,这道灵光刃悄无声息地贴着地皮,以一种奇异的、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的轨迹掠过药田。
唰唰唰——!
灵光过处,那些生命力顽强的杂草,齐根而断,断面光滑如镜,仿佛被最锋利的激光切割。而紧挨着的、叶片枯黄的凝血草,却连最细微的绒毛都未曾被触动,安然无恙地立在原地,甚至因为竞争者的突然消失,而微微舒展了一下叶片。
效率,是旁边那些需要弯腰驼背、汗流浃背、一锄一锄艰难挖掘的杂役弟子的数十倍!而且精准度达到了分子级别,对灵植零损伤。
完成这一小片区域的清理后,叶秋便收回神识和灵力,继续沉浸在对《青云基础要解》的深度“拆解”与“知识重构”之中。仿佛刚才那精准高效、近乎艺术般的除草过程,只是他阅读思考时一个无意识的、随手为之的“小实验”或“思维调剂”。
日落西山,凄凉的收工铜锣声再次响起,回荡在暮色渐浓的山谷中。
其他杂役弟子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的躯壳,拖着沾满泥泞、疲惫不堪的身躯,眼神空洞地离开各自劳作的药田或矿坑。而叶秋负责的那片东三号药田,已然是杂草尽除,干净得令人侧目,那些原本蔫黄的凝血草,在失去了杂草的挤压后,似乎也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机。他本人则依旧安然地坐在那块大青石上,膝上的《青云基础要解》已被他翻看了大半,书页边缘甚至被他用神识留下了无数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批注和推演符号。
一名监工弟子懒洋洋地前来查验,看到这片干净得过分的药田,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坐在石头上、衣衫整洁、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郊游读书的叶秋,嘴角撇了撇,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诧异、不解和一丝莫名不爽的神情,但终究没找出什么错处,只是在手中的任务册上,用炭笔潦草地画了个勾,嘟囔了一句:“算你小子走运……”
叶秋合上书册,小心地将其收入怀中,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青色道袍上那几乎不存在的灰尘。
一天的杂役,对他而言,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更像是一段宝贵的、带薪的“田野调查”与“文献研究”时间。
他拿着那本蕴含了此界基础认知的《青云基础要解》和那柄完成了“仪式性”任务的破药锄,平静地踏着暮色,返回那个阴暗、潮湿、却被他视为潜力无限的“甲叁号前沿观测站”。
他知道,夜晚降临后,他将依靠这本初步解析完毕的“教科书”,继续完善和修正他对此界修行文明宏观架构的认知模型,并开始着手将理论应用于实践——比如,如何利用今晚收集到的数据和对基础道纹的理解,彻底而隐蔽地改造那间陋室,将其升级为一个功能齐全的初级实验室。
知识的攫取、批判、重构与应用,这条道路,于他而言,永无止境,且充满乐趣。山谷的黑暗与绝望,丝毫无法侵蚀他内心那片由理性与求知欲照亮的光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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