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完全入了神,最初的恐惧早已被一种神圣而温暖的敬畏所取代。那传说中的蛇仙,不再是阴冷的、令人害怕的精怪,而是化作了守护家族、悲悯苍生的祥瑞象征。“那……那我们现在回去,还能见到它吗?”我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问道。
奶奶摇了摇头,蒲扇轻轻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带着嗔怪与慈爱:“傻孩子,仙家之物,来去无踪,哪是咱们凡夫俗子想见就能见的?后来啊,世道慢慢太平了,日子也渐渐好过起来,家家户户都垒了新式的灶台,买了轻便的铝锅、钢精锅。咱家那口老铁锅,太重,烧火也慢,也就闲置了下来,被搬到了杂货间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蛇仙的踪影了。”她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但随即又释然了,“不过,你老奶奶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念叨,她说,仙家不是走了,是化了形。它可能成了咱屋后那棵看着咱们家几代人出生的老槐树,也可能成了年年春天都准时飞回梁上旧巢的燕子翅膀底下一根最轻的羽毛,甚至啊,可能就是吹过咱家院墙的那阵风,洒在瓦片上的那缕月光……它还在,一直守着咱们呢。”
这个故事,像一颗被施了魔法的种子,在我稚嫩的心田里深深扎根、发芽。它让我从此对家里每一个沾染了岁月痕迹的古老物件——那把磨得光滑的桃木梳、那个掉了一块漆的首饰盒、那口静默在杂货间的黑铁锅——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与难以言说的亲近。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承载着家族记忆、情感与灵性传说的容器,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沉默的见证者。
奶奶的故事,远不止于这些带着神秘色彩的志怪传说。更多的,是融入日常烟火里的、朴素的生活智慧和刻骨铭心的教诲。其中,每年除夕夜,团年饭摆上桌之前,她总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讲述的那个关于“鸡狗生日”的故事,几乎成了我们家族过年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年的除夕,来得格外凛冽。大雪在前夜悄然降临,将整个村庄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凌,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帘子。家里,却暖意融融。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舔着锅底。大铁锅里炖着的猪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带着酱油和八角香气的白蒙蒙蒸汽,一阵阵从厨房的门帘缝隙里钻出来,弥漫到堂屋,像一只无形而温暖的手,撩拨着每一个孩子的味蕾,勾得我和堂兄弟姐妹们坐立不安,像一群绕着厨房门口打转的小狗。
贴完了大红春联,扫净了院里的积雪,我们终于被允许围坐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炕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奶奶前几天亲手炒的花生、瓜子,还有她熬糖、撒芝麻切出来的芝麻糖,空气里满是焦香和甜香。奶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进行最后的忙碌,而是端坐在炕桌的主位上,用一块干净的湿布,细细地擦拭着每一个准备盛年夜饭的碗碟。她知道我们心急,也知道这是进行一年一度“家庭教育”的最佳时机。她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温和。
“孩子们,别光惦记着锅里那几块肉。咱今天这顿年夜饭啊,能这么齐全、这么丰盛地摆上来,不容易。”奶奶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张被期待烧得红扑扑的小脸,“你们可知,咱们过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正月初一,又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
“新年!穿新衣,放鞭炮,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我们异口同声,答案简单而直接。
“对,是新年。”奶奶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但在更古早的老祖宗那里,这过年,可不单单是人的事儿。老辈子流传下来的说法,正月初一是鸡的生日,初二是狗的生日,初三是猪的生日,初四是羊的生日,初五是牛的生日,初六是马的生日,一直到初七,才是咱们人的‘人日’。”
“啊?鸡、狗、猪羊还有生日?”我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觉得这说法既新奇又不可思议,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认知世界的小窗。
“是啊。”奶奶抓过一小把花生,放在手心,用拇指慢慢剥着,深红色的花生衣在她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指间簌簌落下,像飘零的微型花瓣。“老辈子传说,开天辟地的女娲娘娘,在初创世的时候,觉得天地间太寂寞,就先造出了这些与咱们人家息息相关的畜禽兽鸟。她怕它们孤单,无人记挂,就给它们也定下了生日,让它们也在万象更新的年头,感受一下这世间的喜庆与尊重。所以啊,在它们生日这天,咱们要格外善待它们。给鸡一把额外的金灿灿的谷粒,给狗一块不带骨头的肉,给牛马一顿加了豆饼的精饲料……感谢它们一年到头的辛苦。鸡为我们司晨报晓,唤我们起身劳作;狗为我们看家护院,护我们夜晚安眠;牛马帮我们耕田拉车,是田里的主要劳力;猪羊更是我们平日里肉食和油水的主要来源。没有它们日复一日的默默付出,咱们人的日子,可就真是寸步难行,难过得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顿了顿,将剥好的几粒饱满的花生仁放在我面前的小碟子里,目光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压得我们不由得收敛了嬉笑的神情。“所以,过年了,咱们吃好的,穿好的,口袋里有了压岁钱,心里头高兴,这是应该的。但是,不能忘了本,不能翘了尾巴,更不能——糟蹋粮食!”她的声音在这里加重,像锤子敲在心上。她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炕桌中央那碗堆得尖尖的、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米饭,“你们看看这碗里的米饭,这一粒粒,饱满、晶莹,像不像一颗颗小珍珠?它们哪一粒,不是凝聚着天地的精华、日月的光照?哪一粒,没有浸透着耕田人的汗水、耘草人的弯腰、收割人的辛劳?这里面,也有那些畜禽们间接的奉献。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这样雪白、喷香的干饭。经常是野菜混着糙米,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就着一点咸菜疙瘩,就是一顿。赶上灾年荒年,连榆树皮、观音土都啃过……那时候,谁家要是能吃上一顿纯白米的干饭,能在碗里发现一颗油星,那简直就是天大的幸福。谁要是敢不小心掉一粒米在桌上,是要被家里大人用筷子狠狠敲手心的,还得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粒米捡起来吃掉,一粒都不许浪费!”
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和炕洞里柴火轻微的“噼啪”作响。雪光透过糊着白纸的窗户,朦胧地映照在奶奶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有对过往那些极端艰辛岁月的深刻记忆,有对饥饿滋味的本能恐惧,更有对我们这些生长在蜜罐里、从未真正体会过“短缺”为何物的后辈们的、殷切到近乎严厉的期望。她不是在枯燥地说教,而是在用自己血肉般真实的经历,向我们传递一种融入血液骨髓的、对粮食和生命的至高敬畏。
“有一年,具体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奶奶的声音更低沉了,仿佛蒙上了一层历史的尘埃,“先是旱,后是蝗虫,地里的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村里开始饿死人了,先是孤寡老人,后来是身体弱的孩子……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太爷爷,咬着牙,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拎着篮子,到已经光秃秃的山上去挖野菜,剥树皮。饿得头晕眼花,前胸贴后背,走路都打晃。挖回来的野菜,又苦又涩,吃下去,肚子胀得难受,却还是感觉空落落的。后来,是你太奶奶,把她偷偷藏了许久、准备实在不行时用来换盐的一小袋救命粮——那是半袋麸皮混着一点点米糠——颤巍巍地拿了出来,和着挖来的苦菜叶子,煮了一大锅黑乎乎、剌嗓子的糊糊。就是那锅糊糊,让我们一家子,硬是撑到了下一季豆子成熟……从那以后,我就牢牢记住了一个道理:别说是一碗饭,一个白面馍馍,就是一粒米,一颗盐,也重若千钧,那是能救命的宝贝!”
她说着,目光落在炕桌边缘一粒不小心掉落的、芝麻大小的瓜子仁上。她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郑重地将它拈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然后,她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现在赶上了好时候,日子过得像掉进了蜜罐里,更要懂得惜福。这‘鸡狗生日’的老话,就是要告诉咱们,人要懂得感恩,要尊重世间的每一个生命,无论大小;要珍惜咱们拥有的每一份食物,不论粗细。这才是过年的真意之一,也是做人的根本啊。”
那一刻,满屋飘荡的诱人肉香,似乎不再仅仅是勾动馋虫的简单**,而是掺杂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生存”、“感恩”与“敬畏”的复杂重量。我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晶莹剔透、如同珍珠般熠熠生辉的米饭,第一次觉得,那每一粒米,仿佛都在闪烁着微弱而庄严的光芒,它们不再是普通的碳水化合物,而是无数汗水、期盼、乃至生命换来的结晶。我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一撮米饭,送入口中,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咀嚼着它的香甜,感受着它在齿间被碾碎的过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而奶奶的童年,远非只有饥饿与训诫的灰暗记忆。在那些被贫穷笼罩的日子里,她和她的伙伴们,用无尽的想象力和源自土地本身的馈赠,创造了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色彩斑斓的快乐。那些简单的游戏,是她回忆中永不褪色的珍宝。
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