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鹰嘴滩的营地开始拆撤。
帐篷一顶顶收起,物资装上大车,伤员被小心抬上担架。陈骤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将士们忙碌。
三天了,该处理的都处理得差不多了。阵亡将士的遗体已经运回阴山,俘虏分批押送,缴获的物资也清点完毕。医营的重伤员暂时还不能移动,苏婉带着部分医护留下照顾,其余轻伤员随大队返回。
韩迁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册子:“将军,都安排好了。大牛带破军营和一半俘虏先走,窦通带霆击营和另一半俘虏随后。胡茬的北疆铁骑负责护卫,赵破虏的弓弩手断后。辎重车已经出发半个时辰了。”
陈骤点点头:“慕容部的人呢?”
“秃发贺带着还能动的六百骑昨天就走了。他伤得不轻,得回部落养着。走前说,等伤好了再来阴山拜见。”
“苍鹰部呢?”
“格日勒被关在囚车里,和其他部落头目一起押送。他答应的一百匹战马、五百只羊,已经派人去部落催要了。至于那一百勇士,说是十天内送到。”
“白狼部乌力罕呢?”
“今天一早放回去了。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估计吓得不轻。”韩迁顿了顿,“不过将军,让他去学堂学习三年……他真会去吗?”
“不去就灭了他白狼部。”陈骤声音平淡,“他不是傻子,知道该怎么选。”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北面驰来,是冯一刀的斥候。
斥候队长翻身下马,抱拳:“将军!查清楚了!”
“说。”
“袭击屯田区的那伙胡骑,是苍狼部、野马部、黄羊部三个小部落凑的人。他们听说‘狼主’败了,以为北疆空虚,就想趁机捞一把。”
“人呢?”
“跑了。烧了粮仓抢了牛就撤,没回部落,往西北沙漠方向去了。”
陈骤冷笑:“往沙漠跑?那是找死。”
西北沙漠无水无草,三百骑进去,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
“张嵩将军已经带人去追了。”斥候队长说,“不过冯统领说,追上的可能性不大。沙漠太大,他们随便找个沙丘一藏,就找不着了。”
“那就让他们在沙漠里自生自灭。”陈骤摆摆手,“你带人去那三个部落走一趟。告诉他们,要么交出参与袭击的人,要么整个部落迁出北疆三百里。选一个。”
“……诺。”
斥候队长上马走了。韩迁低声说:“将军,这样会不会逼得太紧?那些小部落本来就墙头草,逼急了可能真反。”
“就是要逼他们。”陈骤说,“‘狼主’刚死,草原上人心浮动。这时候不立威,以后麻烦更多。让他们知道,跟晋军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韩迁明白了:“杀鸡儆猴。”
“对。”陈骤转身,“传令,全军开拔,回阴山。”
号角声响起。营地里的将士们加快了动作,一队队人马开始列队,往南出发。
陈骤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鹰嘴滩。
滩面上已经清理干净了,只有那些被血浸透的泥土还留着暗红色。风一吹,枯草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三天前,这里死了三千多人。
三天后,这里什么都没了。
战争就是这样,来了又去,只留下一地血色。
他调转马头,跟上队伍。
回阴山的路走了两天。
九月二十,下午,队伍抵达阴山军堡。
军堡外,廖文清带着平皋的官吏和百姓在迎接。看见队伍回来,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赢了!赢了!”
“将军威武!”
“晋军万胜!”
百姓们挤在路边,手里捧着鸡蛋、面饼、水壶,往将士们手里塞。很多老人看见运回来的阵亡将士遗体,跪地痛哭,但哭完又站起来,继续给活着的将士送吃的。
这就是北疆。每家每户都有人当兵,每家每户都经历过生死。他们知道仗打赢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年冬天能安稳过了,意味着明年开春能安心种地了,意味着孩子能平安长大了。
陈骤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打赢了,是好事。
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下马,走进军堡。堡里已经准备好了庆功宴——朱老六带着火头军忙了三天,杀猪宰羊,蒸馒头煮肉汤。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香味飘满整个军堡。
“将军!”朱老六系着围裙跑过来,脸上油光光的,“都准备好了!管够!”
陈骤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朱老六咧嘴笑,“比起在前边打仗的兄弟,我这算啥!”
正说着,大牛、胡茬、窦通等人也进来了。他们卸了甲,换了干净衣服,但脸上的疲惫和伤痕遮不住。
“都坐下吃吧。”陈骤说,“今天放开吃,敞开喝。明天再处理军务。”
将士们欢呼一声,纷纷入座。很快,整个军堡都热闹起来,碰杯声、笑骂声、划拳声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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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锐士营请大家收藏:()锐士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骤在主桌坐下,韩迁、周槐、廖文清等人陪坐。桌上摆着几大盘肉,几坛酒。
“将军,”韩迁举杯,“这第一杯,敬阵亡的兄弟。”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酒洒在地上。
第二杯,敬伤员。
第三杯,敬活着的兄弟。
三杯过后,陈骤坐下,拿起筷子。他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但现在看着满桌的肉,却没什么胃口。
“将军,”周槐低声说,“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说。”
“岳斌来信,说皇帝……可能就在这几天了。太医说,撑不过九月。”
陈骤筷子停了一下:“卢杞那边呢?”
“卢杞最近很安静,没什么动作。但英国公说,他越安静,说明准备得越充分。等新君即位,肯定会有一场大乱。”
“徐莽准备得怎么样?”
“证据都拿到了。赵四、小顺子的供词,孙文交代的情况,还有您送回去的那封信。现在只等时机。”
陈骤点点头,继续吃饭。
正吃着,苏婉从医营那边过来了。她已经换了干净衣服,但眼圈还是黑的。
“婉儿,过来坐。”陈骤招手。
苏婉走过来坐下。廖文清赶紧给她盛了碗肉汤:“夫人辛苦了,快吃点。”
“谢谢廖主事。”苏婉接过碗,小口喝着。
“伤员都安排好了?”陈骤问。
“都安排好了。重伤员留在医营,轻伤员回家休养。药材……廖主事送来的那批正好接上,暂时够了。”
“那就好。”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饭。周围将士们的喧闹声好像隔着一层,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吃完饭,陈骤让韩迁主持庆功宴,自己先离席了。
他回到将军府——现在应该叫都护府了。府里很安静,仆役们都在外面帮忙,只有豆子和小六在书房整理文书。
“将军。”两人看见陈骤,连忙行礼。
“你们忙你们的。”陈骤摆摆手,走进内院。
内院也安静。几棵老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地落。石桌上还放着本翻开的书,是苏婉平时看的医书。
陈骤在石凳上坐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睁开眼,苏婉端着茶盘走过来。
“喝点茶,解解酒。”她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
陈骤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在想什么?”苏婉问。
“很多。”陈骤说,“想阵亡的兄弟,想伤员,想俘虏,想草原上那些部落,想京城……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仗打赢了,不是该松口气吗?”
“松不了。”陈骤摇头,“打赢这一仗,只是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后面的麻烦,更多。”
他顿了顿:“‘狼主’死了,但浑邪王还活着,在狼居胥山养伤。白狼部、黑水部虽然归附,但未必真心。苍鹰部被逼降,心里肯定不服。还有那些小部落,都在观望。”
“那就一个个解决。”苏婉说,“像以前一样,打不服的就打,能拉拢的就拉拢。”
“嗯。”陈骤喝了一口茶,“但最麻烦的,还是京城。”
“卢杞?”
“对。”陈骤放下茶杯,“徐莽掌握了证据,但什么时候抛出来,怎么抛,都是问题。新君即位,朝局动荡,如果卢杞趁机反扑,可能会很麻烦。”
苏婉握住他的手:“你不是一个人。有英国公,有岳斌,还有北疆这么多兄弟。”
陈骤看着她,笑了笑:“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
“婉儿,”陈骤忽然说,“等京城的事了了,我想带你去江南看看。”
苏婉一愣:“江南?”
“嗯。听说江南四季如春,花开不断。咱们去看看西湖,看看太湖,看看那些山山水水。”
苏婉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来:“你是北庭大都护,怎么能随便离开北疆?”
“总有办法的。”陈骤说,“等北疆真正太平了,我就辞官,带你走。”
苏婉摇摇头:“你不会的。北疆需要你,这些兄弟需要你。你放不下。”
陈骤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放不下。
从替身队正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沾着血,每一步都踩着兄弟的尸体。现在说走,怎么走?
“那就等。”苏婉说,“等北疆真的太平了,等这些兄弟都能独当一面了,咱们再去。”
“好。”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远处军堡里,庆功宴还在继续。笑声、歌声隐隐传来,充满了活气。
陈骤握紧苏婉的手。
至少这一刻,是安宁的。
第二天,陈骤开始处理战后事务。
上午,他先去了医营。
医营里伤员已经少了一半——轻伤员都回家了,只剩下三百多重伤员。苏婉带着医护们还在忙碌,换药、喂药、检查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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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锐士营请大家收藏:()锐士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骤一个个看过去,跟能说话的伤员说几句话,鼓励几句。走到最里面一张床铺时,他停住了。
床上躺着的是个很年轻的士兵,左腿膝盖以下被砍断了,伤口已经包扎好,但人还在昏迷。陈骤记得他——鹰嘴滩上,这个士兵举着盾牌顶在最前面,一个人挡住了三个胡骑的冲锋,腿就是那时候被砍断的。
“他怎么样?”陈骤问旁边的医护。
医护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脸上稚气未脱,但动作很熟练。她一边给伤员换药一边说:“烧退了,应该能活下来。但腿……没了。”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等他醒了,告诉他,北庭都护府养他一辈子。以后想去学堂教书,想去屯田区管事,都行。”
“是。”
看完伤员,陈骤去了匠作营。
金不换正在试验新武器。看见陈骤进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将军。”
“忙什么呢?”
“改良喷火筒。”金不换拿起一个铁筒,“上次野马滩用的那个,喷三十步,但太重,一个人操作不了。我现在改成两个人操作,一个背油囊,一个持筒,能喷五十步。”
陈骤接过铁筒看了看。筒身很粗,后面连着皮管,皮管另一头是个皮囊,里面装的是火油。
“试试。”他说。
金不换叫来两个学徒,一个背起皮囊,一个举起铁筒。走到院里,对准三十步外一个草人。
“喷!”
持筒的学徒拧开阀门,背囊的学徒用力挤压皮囊。一道火柱从筒口喷出,直喷向草人。
轰!
草人瞬间着火,烧成个火球。
“五十步没问题!”金不换兴奋地说,“要是油再纯点,能喷更远!”
陈骤点点头:“不错。多做几具,配给各营。”
“明白!”
“另外,”陈骤说,“那种连发手弩,也多做些。斥候营需要。”
“已经在做了。第一批五十把,月底能出来。”
离开匠作营,陈骤去了学堂。
学堂在军堡东侧,是个独立的院子。吴先生正在给二十多个孩子上课,教他们认字。这些孩子大多是阵亡将士的遗孤,也有几个是归附部落送来的——比如慕容部秃发贺的儿子秃发延,黑水部巴特尔的儿子巴图尔。
陈骤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孩子们很认真,跟着吴先生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稚嫩,但整齐。
这就是希望。北疆的希望。
他转身离开,没打扰他们。
下午,陈骤在都护府召开会议。
韩迁、周槐、廖文清、大牛、胡茬、窦通、赵破虏等人都到了。陈骤让栓子把战报和各项数据发给大家。
“先说军务。”陈骤开口,“我军现在总兵力五万三千人。这次鹰嘴滩一战,阵亡八百四十七,伤一千五百六十三。需要补充兵员两千四百人。”
他看向王二狗:“新兵训练怎么样?”
王二狗站起来:“回将军,新兵营现在有三千人在训,都是这俩月招的。再训一个月,就能补入各营。”
“好。优先补破军营和霆击营,他们伤亡最重。”
“诺!”
“再说抚恤。”陈骤看向廖文清,“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按之前说的,再加一成。钱粮从都护府库房出,不够的,我从平皋商税里补。”
廖文清点头:“明白。我已经让人去统计各家的具体情况了,十天内发放到位。”
“伤员安置呢?”
“轻伤员回家休养,每月发抚恤粮。重伤员……能安排差事的安排差事,不能的安排进荣军院,都护府养着。”
陈骤满意地点点头。廖文清办事,他放心。
“再说俘虏。”他看向周槐,“两千多俘虏,怎么处置?”
周槐站起来:“我的建议是,分三批。一批送去屯田区,开荒种地。一批送去修路,从阴山到平皋的路需要拓宽。还有一批……送去狼居胥山,建哨所。”
“狼居胥山?”
“对。”周槐说,“‘狼主’虽然死了,但浑邪王还在。咱们得在狼居胥山建几个哨所,监视他的动向。”
陈骤想了想:“可以。但得派兵看着,防他们逃跑。”
“明白。”
“归附部落呢?”陈骤又问,“白狼部、黑水部、苍鹰部,还有那些小部落,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比较棘手。众人都看向周槐——他是司马,负责外交。
周槐清了清嗓子:“我的建议是,分而治之。白狼部乌力罕去学堂学习三年,这期间白狼部由他叔叔代管,但必须遵守晋律,开放牧场。黑水部巴特尔表现不错,可以给些好处——比如互市优先权,关税减免。苍鹰部格日勒要严惩,不但要赔钱赔马,还得把儿子送到阴山当人质。”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小部落,派人去安抚,给点小恩小惠。让他们知道,跟着晋军有肉吃,跟晋军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陈骤听完,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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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锐士营请大家收藏:()锐士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大牛第一个开口:“我同意!对听话的给糖吃,对不听话的给鞭子!草原人就这样,服打不服劝!”
胡茬也说:“周司马说得对。但我觉得,光安抚不够。得让他们出点血——比如每年进贡多少马匹、多少牛羊。不出血的,不算真归附。”
窦通点头:“对!不能白便宜他们!”
陈骤等他们都说完,才开口:“就按周槐说的办,但加一条:所有归附部落,必须派子弟来阴山学堂学习。学晋律、晋语、晋礼。学不会不准回去。”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从根子上同化他们。
高,实在是高。
“最后,”陈骤说,“说说京城。”
所有人都安静了。
“岳斌来信,皇帝撑不过九月。新君即位,朝局必乱。卢杞那边,英国公已经掌握了证据,等时机成熟就会发难。”
他顿了顿:“咱们要做的,就是稳住北疆,不给卢杞任何借口。同时,准备好随时南下——如果京城有变,可能需要咱们去‘清君侧’。”
大牛眼睛一亮:“将军,真要打京城?”
“不一定。”陈骤说,“但要做好准备。从今天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粮草、军械、马匹,都要备足。随时可能动。”
“诺!”
会议开了一个时辰。散会后,陈骤把周槐单独留下。
“周槐,”他说,“有件事交给你办。”
“将军请讲。”
“你带人去狼居胥山,找浑邪王。”陈骤说,“告诉他,哈尔巴拉死了,他最后的希望没了。如果他肯投降,我保他性命,给他一块草场养老。如果不肯……等我处理完北疆的事,就去灭了他。”
周槐眼睛一亮:“将军这是要……”
“斩草除根。”陈骤声音冷了下来,“浑邪王不死,草原永无宁日。”
“明白!我明天就出发!”
“小心点。多带护卫。”
“是!”
周槐退下。陈骤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看着墙上的北疆地图。
地图很大,从阴山到狼居胥山,从黑水河到沙漠,整个北疆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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