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未时。
保定城北五里,陈骤勒马停在土坡上,望远镜里,城墙上的守军清晰可见。城头旌旗林立,床弩的弩臂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垛口后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
“将军,”大牛策马上坡,“探清楚了。守将王昌把四门都封了,护城河里放了铁蒺藜,城墙上堆满了滚木擂石。看这架势,是真要死守。”
陈骤放下望远镜:“王昌这人,你了解多少?”
“书呆子一个。”胡茬在一旁插话,“早年在兵部管文书,后来靠卢杞的关系外放。听说他守城的法子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哪本兵书说城头该堆滚木,他就堆滚木;哪本说该挖壕沟,他就挖壕沟。死板得很。”
“死板有死板的好处。”周槐说,“至少不会出奇兵,咱们按部就班打就是。”
陈骤没接话,眼睛盯着城墙西南角。那里城墙比其他处高出半丈,墙头架着三架投石机,机臂用油布盖着,但轮廓分明。
“赵破虏,”他转头,“你带弓弩手去西面,压制那三架投石机。别让它们动起来。”
“明白。”赵破虏抱拳,“需要多少时间?”
“半个时辰。”陈骤说,“半个时辰后,大牛的破军营从北门佯攻,窦通的霆击营从东门主攻。胡茬的骑兵绕到南门,等城内守军调动时,伺机突袭。”
众将领命而去。
陈骤继续站在土坡上观察。秋风吹过,卷起地上枯草,也带来城墙那边隐约的号令声。保定城不大,但墙高池深,硬攻确实要付代价。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飞驰而来,到坡下勒马,翻身落地时差点摔倒。
“将军!西面!西面来了一队人!”
陈骤心里一紧:“多少人?打什么旗?”
“就三骑!没打旗!但……”斥候喘着气,“但其中一个是白玉堂教头!还有一个……好像是岳大人!”
陈骤眼睛一亮:“在哪儿?”
“正往这边来!后头有追兵,是东厂的番子!”
陈骤立刻下令:“胡茬!带五百骑去接应!”
“诺!”
胡茬点了五百北疆铁骑,旋风般往西驰去。
陈骤也下了土坡,翻身上马。周槐连忙跟上:“将军,攻城在即,您不能……”
“岳斌回来了。”陈骤打断他,“他带着京城的消息。”
他催马向西,亲卫营紧随其后。
西面官道上,烟尘滚滚。
三匹马在疾驰,正是白玉堂、岳斌和小顺子。他们身后百步外,二十余骑东厂番子紧追不舍,箭矢不断从身后射来。
“玉堂!”岳斌伏在马背上,右腿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马鞍往下滴,“别管我!你们先走!”
白玉堂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扬,三枚铜钱飞出。追在最前的三个番子应声落马。
但更多的番子追了上来。
就在这时,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道黑线。
是骑兵。
北疆铁骑的黑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胡茬一马当先,长刀高举:“破!”
五百铁骑如洪流般涌来,瞬间将二十余东厂番子淹没。刀光闪过,血花飞溅,不过几个呼吸,追兵全灭。
胡茬勒马停在白玉堂面前,咧嘴笑:“白教头,好久不见!”
白玉堂点头:“胡校尉,多谢。”
他翻身下马,扶岳斌下来。岳斌脚一沾地,右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胡茬一把扶住。
“岳斌,你这腿……”
“断了。”岳斌咬牙,“但死不了。陈将军呢?”
“来了。”胡茬指向前方。
陈骤策马而来,到近前勒住马,跳下来,几步走到岳斌面前。他看着岳斌苍白的脸、血迹斑斑的右腿,又看看风尘仆仆的白玉堂和小顺子,深吸一口气:“回来就好。”
“将军,”岳斌想行礼,被陈骤按住。
“别动。”陈骤转头,“医营!来人!”
两个医护跑过来,小心地把岳斌抬上担架。岳斌抓住陈骤的手臂:“将军,京城……有变。”
“慢慢说。”
“冯保调了河北、山西驻军,总计八万,由孙承宗统领,正往京城集结。最快七天后能到。”岳斌喘了口气,“卢杞在京城有三万禁军、两万京营,加上各衙门差役,能凑六万人守城。另外……冯保从内库调了五十门火炮,已经架在城墙上了。”
陈骤脸色凝重:“八万加六万,十四万。咱们只有四万。”
“还有,”白玉堂接口,“京城里,兵部赵主事、城防司王校尉,还有几个小官,是自己人。加起来不到五百,但都在要害位置。等将军一到,他们可做内应。”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牛皮信:“这是京城布防图,还有冯保、卢杞的兵力部署。”
陈骤接过信,展开看了几眼,折好揣进怀里:“徐国公呢?”
“国公爷没死。”小顺子抢着说,“天牢起火那晚,有人把他换出来了。现在在安全地方养伤,但伤得很重,动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锐士营请大家收藏:()锐士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骤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徐莽没死,朝中就有希望。
“将军,”岳斌在担架上说,“还有一事。冯保知道您南下了,沿途设了卡。我们一路过来,遇到三拨截杀的。保定这里……王昌可能也得到了死守的命令。”
“我知道了。”陈骤拍拍他肩膀,“你先去治伤。其他的,交给我。”
岳斌被抬走了。陈骤看向白玉堂:“玉堂,辛苦你了。”
“分内事。”白玉堂抹了把脸上的灰,“将军,保定这仗……”
“要打。”陈骤说,“而且要快打。必须在孙承宗的八万援军到之前,拿下保定,进逼京城。”
他翻身上马:“传令,攻城计划不变。但主攻方向改到南门——王昌既然知道我们要来,北门、东门肯定守得最严。南门相对薄弱,胡茬的骑兵主攻,大牛、窦通佯攻配合。”
“诺!”
众将重新部署。陈骤策马回到中军,摊开岳斌带来的京城布防图,仔细研究。
图很详细,标出了京城四门的守军数量、火炮位置、粮仓军械库所在,甚至连几条密道都画出来了——看来徐莽在京城经营多年,果然留有后手。
“将军,”周槐低声说,“有这张图,京城就好打多了。”
“是好打些,但也不好打。”陈骤手指点在图上,“五十门火炮……这东西威力大,射程远,咱们的弓弩压不住。”
“那怎么办?”
陈骤沉吟:“得在火炮发威之前,靠近城墙。用烟雾,或者夜袭。”
正说着,外面传来战鼓声。
攻城开始了。
陈骤走出大帐,登上土坡。望远镜里,北门、东门方向,大牛和窦通的部队已经摆开阵势,鼓噪呐喊,做出要强攻的样子。城墙上的守军果然被吸引,纷纷往那两个方向调动。
南门方向,胡茬的三千北疆铁骑已经悄悄运动到护城河边。他们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在等——等守军进一步被调动。
陈骤看了看天色。申时初刻,太阳西斜,阳光正好照在南门守军脸上,逆光。
“发信号。”他说。
三支响箭升空,尖锐的啸声划破天际。
南门外,胡茬看见信号,长刀一指:“冲!”
三千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向城门。马匹全速奔驰,马蹄踏地声如闷雷,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城墙上守军这才发现南门遇袭,慌忙调转床弩。但已经晚了。
胡茬一马当先冲到护城河边,从马鞍旁摘下一个皮囊,用力掷向河面。皮囊在空中破裂,洒出白色粉末——是石灰。
紧接着,第二骑、第三骑……数百个皮囊掷出,河面上顿时白雾弥漫。
守军被石灰迷了眼,咳嗽着往后退。床弩手看不见目标,胡乱发射,弩箭大多射偏。
“架桥!”胡茬大吼。
几十个骑兵下马,从马背上卸下提前准备好的木板,飞快地在护城河上架起三道简易浮桥。
“杀进去!”
骑兵冲过浮桥,直扑城门。
城墙上,守将王昌终于赶到了南门。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文官服,外罩皮甲,看起来不伦不类。看见城下骑兵已经冲到门前,他脸色煞白:“放滚木!倒金汁!”
滚木礌石从城头砸下,几个冲在前面的骑兵被砸中,人仰马翻。煮沸的粪水从垛口倾泻,烫得人惨叫连连。
但北疆铁骑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胡茬亲自带人冲到城门下,从马背上取下铁锤,开始砸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守军心上。
王昌在城墙上急得团团转:“顶住!顶住!援军马上就到!”
可他所谓的援军,此刻正被大牛和窦通死死拖在北门、东门,根本过不来。
城门在铁锤的撞击下开始变形,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时,城内突然传来喊杀声。
王昌回头,脸色大变——一队穿着府兵衣服的人从街巷里杀出来,直扑城门守军。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手里刀光闪动,所过之处守军纷纷倒地。
“王校尉!”有人认出来人,“城防司的王校尉反了!”
王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城外,胡茬听见城内动静,精神一振:“兄弟们!加把劲!城门要破了!”
咚!咚!咚!
最后一锤。
轰隆!
包铁城门轰然倒下。
“杀!”胡茬第一个冲进去。
三千铁骑如洪水般涌入城内。
王昌看见城门已破,知道大势已去,转身想跑。刚跑两步,一支箭飞来,射穿他小腿。
他惨叫倒地,抬头看见那个反水的王校尉正冷冷看着他,手里的弓还保持着发射的姿势。
“王昌,”王校尉走过来,“降了吧。陈将军有令,降者不杀。”
王昌看着周围——守军死的死,降的降,城墙上已经插满了北疆的黑旗。
他闭眼,长叹一声:“降……我降……”
夕阳西下时,保定城四门全部落入北疆军手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锐士营请大家收藏:()锐士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骤进城时,街道已经清理干净。尸体拖走了,血迹用水冲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府衙里,王昌被押上来。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王昌,”陈骤坐在堂上,“为何不降?”
“下官……下官是朝廷命官,岂能……”王昌声音发颤。
“朝廷?”陈骤冷笑,“是卢杞的朝廷,还是冯保的朝廷?”
王昌不说话了。
陈骤摆摆手:“带下去,关起来。等拿下京城,一并处置。”
王昌被押走。周槐上前:“将军,清点完了。我军阵亡四百余人,伤八百余。守军死一千二百,俘五千余。粮仓、银库、军械库都已接管。”
“好。”陈骤站起来,“让兄弟们休整两天。受伤的好生救治,阵亡的好生安葬。另外,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每人发三斗米,让百姓过个安稳冬天。”
“诺。”
陈骤走出府衙。街上,百姓们已经开始领粮,排着长队,脸上有了些生气。几个孩子在路边玩耍,看见他,怯生生地躲到大人身后。
战争就是这样。打完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他走到城墙边,登上城楼。城外,北疆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灯火点点,像地上的星河。
岳斌拄着拐杖走过来,右腿已经接好,裹着厚厚的绷带。
“将军。”
“怎么不多休息?”
“躺不住。”岳斌站到陈骤身边,看着城外,“咱们也是这样看着阴山外的草原。那时候觉得,能守住北疆就不错了,哪想到今天……”
“是啊。”陈骤也想起往事,“那时候你还是个愣头青,动不动就要跟胡茬干架。”
岳斌笑了:“胡茬那小子,现在倒是稳重多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岳斌低声说,“京城这一仗,不好打。”
“我知道。”
“但必须打。”
“对。”
必须打。为了死去的廖文清 小六 豆子,为了重伤的徐莽,为了北疆那些回不来的兄弟,也为了……这个已经烂到根子的朝廷。
不打,他们这些人,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打了,或许还有生机。
陈骤看向东南方向。那里,京城的方向。
三百里。
快到了。
他握紧城墙的垛口,青砖冰凉。
“传令,”他说,“休整两天,然后全军开拔。目标——京城。”
“诺。”
夜幕降临,保定城渐渐安静下来。
喜欢锐士营请大家收藏:()锐士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