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能闻到皇帝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清冷微甜,混着松脂与墨锭的气息】,混合着刚吃过青李的清苦气息【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尾调】,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
“若这万民之情是假的,朕立刻下旨,削去姜维所有追谥,并治廖登大不敬之罪。”
曹髦的声音猛地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声线压得极低,胸腔震动传导至空气,形成一种低频的压迫感】,“但若是真的……诸位口中所谓的‘忠义’,若是连护民都做不到,那不过是你们用来党同伐异的纸上枷锁罢了!”
精舍内落针可闻【连烛火燃烧时灯芯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辨】。
陈寿站在廊下,手中提着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力,“啪”地滴落在洁白的纸面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墨迹边缘呈锯齿状扩散,像一簇微型的、无声燃烧的火焰】。
他看着那个站在光影里的年轻背影,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被点燃了,烧得他眼眶发热【热意蒸腾,睫毛被水汽浸得微微发沉】。
这才是真正的《春秋》大义!
与此同时,一直低眉顺眼混在侍茶宫女中的阿芷,正用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全场。
她注意到,就在曹髦驳斥李焕的那一刻,后排有三名博士虽然面露惊惶,但眼神却在快速交流,手指在袖笼中极其隐晦地比划着——那是九品中正制下,评品官们惯用的暗语。
【拇指抵住食指第二节,是‘荀’字拆解的‘艹’头;中指微屈如钩,正是‘??’字右部的‘岂’形。】
荀家的人。
甚至有一个人,正借着整理衣冠的动作,将一枚蜡丸悄悄塞进了收拾茶具的小厮手中。
阿芷没有声张,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将这三个人的面孔牢牢刻在了脑海里。
她借着添茶的机会,路过曹髦身边时,脚下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指尖在曹髦案几的一角轻轻叩击了三下。
三下。
意味着“鱼已咬钩,且有后手”。
曹髦面色不变,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阿芷的小动作。
“陈寿。”
就在众人即将散尽时,曹髦叫住了最后那个年轻的身影。
“微臣在。”陈寿快步上前,手中的笔录被汗水浸湿了边缘【纸页边缘微微卷曲,墨迹被汗渍洇开一道淡灰的雾边】。
“把你刚才记的,整理一下。”曹髦指了指那卷墨迹未干的记录,“不必润色,就叫《偃师问对》。朕只有一个要求。”
陈寿躬身聆听:“请陛下示下。”
“明日朕入城之前,这篇问对,要先送到太学三千学子手中。”曹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后再呈送尚书台。朕要让天下的读书人自己判一判,到底是死守一家一姓的‘节’是忠,还是护佑苍生的‘魂’是忠。”
陈寿捧着手卷的手猛地一颤。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直接绕过朝堂上的老狐狸,去点燃太学那帮年轻人的血。
这是在跟司马家抢夺未来的舆论阵地!
“臣,遵旨!”陈寿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就在此刻,一驾青帷马车正趁着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疾驰而过……
曹髦挥手让他退下,独自走到精舍的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通往洛阳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趁着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疾驰而过。
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血色。
那一瞬间,风吹起车帘的一角。
曹髦眯起眼睛。
而廊下阿芷指尖微不可察地掐进掌心——三日前,她在司隶校尉府废档堆里,亲手烧掉过一份写着‘荀??,字君明,右颊有痣’的旧品状。
此刻车帘掀开的角度,恰好露出那颗痣。
哪怕隔着数十丈远,他也认出了那张侧脸——清瘦、冷峻,下颌留着一丝不苟的短须。
那双眼睛即使在颠簸的车厢里,也始终平视前方,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荀??。
司马昭最锋利的刀,终于还是忍不住出鞘了。
“好极了。”曹髦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棂上那道斑驳的裂痕,指腹感受着木刺扎入皮肤的微痛【木刺细而硬,扎进指腹表皮,带来一丝清醒的锐痛】,“人都到齐了,这出戏,才好开锣。”
此时的曹髦并不知道,就在那辆马车驶入洛阳城门的同时,那个刚才还在精舍里慷慨陈词的独臂汉子廖登,并没有按照之前的安排去典农署报到。
——他袖中藏着半枚断裂的虎符,是昨夜阿芷借递茶时塞进他掌心的,纹路与太庙左掖门戍卒腰牌完全吻合。
此时的廖登,正怀抱着那柄本该上交入库的姜维旧剑,像一头沉默的孤狼,消失在了通往太庙侧殿的阴影里。
夜风乍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追向那未知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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