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戛然而止,琴弦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曹髦对着角落里的阿寿点了点头。
阿寿快步走到大殿一侧的博古架前——那里摆着一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铜尊,那是永宁元年先帝亲手赐予王肃的贺寿之礼,尊腹铸有“云台论道”四字小篆,三年来始终蒙尘于角落。
阿寿伸手探入青铜尊底部,只听“咔哒”一声暗扣轻响,他从中取出了一个密封的紫檀木匣。
这木匣,是王肃临终前三天,避开所有子侄,亲手交给阿寿,让他依先帝遗命暗中保管的。
曹髦打开木匣,取出一份早已泛黄的表章。
那纸张因为年代久远,散发着一股樟脑与陈墨混合的味道。
他将表章展开,平铺在御案之上。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病中所书,但那股子老辣与透彻却跃然纸上。
其中一段被朱笔重重圈出:“时移世易,法不古常。变法者生,守旧者亡。儿辈迂腐,不可托大事。愿陛下勿疑,放手施为。”
“刘实。”曹髦的声音冷冽如冰。
刘实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把你听到的,看到的,烂在肚子里。”曹髦将那份遗表递给阿寿,“传旨,将此表誊抄三十份。现在就送去尚书省、中书省和门下省,务必让每一位在《清君侧疏》上署名的郎官,人手一份。”
阿寿接过遗表,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一道催命的符咒,快步退了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偏殿的窗纸上映出外面狂乱飞舞的雪影。
一名负责监察百官的校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雪屑。
“陛下。”校事的声音干涩平直,不带丝毫感情,“誊抄的遗表已送达尚书省值房。”
“王恂如何?”曹髦端起茶盏,撇去浮沫,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王尚书正在值房内与众僚属议事,见内侍送来文书,初时神色傲然。待展卷读至‘儿辈迂腐’四字时……”校事顿了顿,“王尚书面色骤白,如遭雷击。他双手剧颤,竟拿不住手中的象牙玉笏。”
“那是他父亲生前最爱的一块玉笏。”曹髦轻抿了一口茶,茶汤微苦。
“是。玉笏坠地,一声脆响裂开青砖缝隙,断为三截——最短的一截翻滚着撞上他颤抖的脚踝,断口参差如犬齿,沁出幽微的碧色玉髓。”校事继续回报,描述着那具体的画面,“王尚书盯着那抹绿,像盯着自己骤然失血的指尖。他瘫坐在地,也不顾仪态,只捡起那断裂的玉笏,对着遗表上的笔迹看了又看,最后只喃喃自语了一句:‘父……竟从未信我?’”
曹髦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将父亲视为神明、将家学视为天条的孝子,在准备为了父亲的“道”去殉道时,却发现自己早已被父亲判定为“迂腐”的弃子。
这种信仰崩塌的痛苦,远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但这正是曹髦要的。诛心,往往比杀人更有效。
“退下吧。”
曹髦站起身,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暮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洛阳城的上空。
风更大了,呼啸着穿过太极殿前的广场,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雪花终于不再是细碎的霰粒,而是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远处尚书省的方向。
在一片漆黑的官署区中,唯有尚书省值房的那一盏孤灯,在风雪中摇曳不定,显得格外凄清与无助。
那是王恂心头的灯,此刻怕是也如这灯火般,忽明忽暗,随时将熄。
阿寿轻手轻脚地为曹髦披上一件厚实的黑狐裘大氅,领口的绒毛簇拥着年轻皇帝略显苍白的脸庞。
“陛下,夜深了。”
曹髦紧了紧大氅的系带,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玉扣。
“明日便是冬至了。”他望着那漫天飞雪,雪片落在他睫毛上,倏忽融化,凉意顺着鼻梁滑下。
他忽然想起云台石阶上那道被千人踏平的凹痕——礼制何尝不是如此?
踏得久了,便以为那是天道所凿。
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漫天的风雪听。
按照祖制,冬至大如年,皇帝需亲率百官,在南郊圜丘举行盛大的祭天大典,祈求国泰民安。
那是作为天子最神圣、最不可或缺的仪式。
然而,曹髦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寒芒。
“传令太常寺,”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盏孤灯,向着深邃黑暗的大殿深处走去,“明日冬至,朕不祭天。”
阿寿一惊,猛地抬头:“陛下?这可是……”
“朕要先祭忠。”曹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搭台,设位。朕倒要看看,明日这满朝公卿,究竟是谁真忠,谁假孝。”
风雪愈急,太极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一室的暖意与外界的严寒彻底隔绝。
唯有那太常寺库房中封存的礼乐编钟,似乎已在风中隐隐作响,预示着明日那场即将震碎朝堂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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