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感”如同冰冷的蛛丝,粘附在神魂之上,给杨十三郎带来近乎实质的寒意。他的身体一连哆嗦了好几下……
残骸外,那无边的黑暗此刻仿佛有了重量,有了视线,正透过厚重的金属壁垒,冷冷地窥视着舱室内这缕微弱的生命之火。
没有时间了。
杨十三郎几乎是用撕扯的力道,将自己的目光从显化星图的墙壁上、从那令人心悸的“注视感”来源处,硬生生拽了回来。
恐惧、愤怒、不甘……所有情绪在胸中翻腾了一瞬,便被更冰冷的决绝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情绪,那就是空虚,没有安全感的极致空虚……
犹豫即是死亡,无论是死于逼近的未知威胁,还是死于这身越来越沉重的伤。
他必须动,现在,立刻……
首先,是处理伤口。
杨十三郎从几乎破碎的衣衫上扯下几缕相对干净的布条——布料浸透了血污和尘垢,但此刻别无选择。
用颤抖的手,牙齿配合,将几处最深的、仍在缓慢渗液的伤口死死勒紧。粗糙的布料摩擦翻卷的皮肉,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骨折的地方无法处理,只能尽量保持一个不太会二次错位的姿势。
然后,是必须尽快补上一点能量。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干涸破裂。
他的目光落在周围的金属舱壁上。
上古星辰精金,通常蕴藏着一丝最本源的星辰之力,虽然历经岁月侵蚀和战斗破坏,十不存一,且极难汲取,但这是他眼前唯一可能的“补给”。
他挪到舱壁边,将手掌贴在那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暗红残片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紧贴掌心的一面,传来一股微弱的吸力。他屏息凝神,尝试运转那几乎停滞的功法——不,不是完整的行功路线,那会立刻导致道基崩溃。他仅仅是用意念,极其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残片那丝吸力,如同用最细的银针,去“刺探”金属深处。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带着铁锈和遥远星光气息的凉意,顺着掌心劳宫穴,极其缓慢地渗入。
这丝能量驳杂、顽固,且充满金属的锋锐特性,进入他破损的经脉,如同撒进了一捧粗糙的砂砾。
弥漫全身的剧痛袭来,但他死死忍住,用残存的意志引导这丝微弱的能量,不去冲击任何穴窍,不去滋养干涸的丹田,而是直接融入四肢百骸最疲惫、最需要支撑的肌肉与骨骼之中。
尽管杯水车薪。
但就是这一点点粗糙能量的注入,让杨十三郎此刻如同久旱龟裂大地般的身体,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却真实不虚的滋润。
冰冷僵硬的肢体,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力气和热度。至少,他感觉自己或许能勉强站起来了。
最重要的是,涌上心头的那一丝满足感,让杨十三郎身体那种单调疼痛感,被冲淡了许多……
杨十三郎最后看了一眼墙壁上正在缓缓淡去的信物星图。
那条蜿蜒却清晰的路径,每一个关键的转折,几处危险区域的标识,以及最终“万古葬星峡”那个独特的符号,都被他如同烙铁烙下一般,死死刻印在脑海最深处。
千机君的星路图被他彻底摒弃,这条用两件信物共鸣、甚至可能付出了某种代价(他想起残片和玉佩之前剧烈的消耗)才换来的路径,是他唯一的生路。
没有回头路。也不再寻找可能存在的、更安全或迂回的选项。时间,是比任何星海怪物都更可怕的敌人。他必须沿着这条信物指引的路径,以最快的速度,直线前进。
站起身的过程,又是一次折磨。双腿颤抖得如同风中芦苇,每一次试图撑起身体,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和断骨。
他倚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但最终,他站直了。身形佝偻,伤痕累累,却如同一杆即便折断也要指向目标的标枪。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自身:暗红残片紧贴胸口,传来微弱但持续的脉动;青鸾佩握在掌心,温润的气息守护着最后的心神清明。脑海中,路径清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也无需再有。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舱室另一端破裂的缝隙,看向残骸之外。那里,是比残骸内部更加浓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希望的黑暗——那片巨大的、扭曲的“暗星云”。
没有犹豫,没有豪言壮语。他甚至没有再去“感知”一下那个如影随形的“标记”,因为那已毫无意义。标记就在那里,威胁正在靠近。他能做的,只有比它更快,更决绝。
他将刚刚汲取的那一点点粗糙的星辰之力,连同压榨出的最后一丝生命元气,毫无保留地,注入双腿,注入维系遁光的最基本法门。
嗡……
一层淡薄到几乎透明、边缘不断溃散的黯淡灵光,极其勉强地包裹住他残破的身躯。这遁光微弱得可怜,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速度也绝谈不上快,但至少,它能让他“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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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三界无案请大家收藏:()三界无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弓身,发力,如同一支用残弓射出的、歪斜却固执的箭矢,从金属残骸的裂缝中,猛地冲了出去!
冰冷的、近乎虚无的星海真空瞬间包裹了他。身后的巨大残骸迅速变小,化作黑暗背景上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轮廓。前方,是那无边无际、缓缓旋转、仿佛连时空都能吞噬的暗星云。信物指引的路径,笔直地指向那片黑暗的核心。
飞行。
简单的动作,此刻却需要消耗全部的心神和体力去维持。
遁光摇曳,身形不稳,他如同一个拙劣的走索人,在无形的死亡深渊上挣扎前行。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只有一片燃烧殆尽的灰烬中,最后那一点死死咬住的、近乎执拗的火星。
回去。要回去。要带着传承回去。要问个明白。要改变些什么。
这些念头,早已超越了具体的形象和语言,化为了纯粹的动力,在他支离破碎的识海中反复冲撞,支撑着那缕微弱的意识不散。
飞行中,那“标记”传来的被锁定的感觉,始终未曾消失,甚至……随着他远离残骸,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稳定。仿佛他主动飞离遮蔽物的行为,让那个“标记”在未知的追踪者感知中,变得更加鲜明。但他已不在乎了。这是阳谋,也是绝路。
他唯一的生机,就是在被锁定、被追上之前,冲入暗星云,冲入“万古葬星峡”,冲入那连上古战神意志都能埋葬的绝地。在那里,或许还有变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暗星云越来越近。那并非单纯的黑暗,靠近了看,能发现它是一种深邃的、不断流动的暗物质与尘埃的混合物,其间偶尔有极细微的、扭曲的紫色或暗红色电芒一闪而逝,无声地撕裂一小片空间,又迅速弥合。它吞噬光线,吞噬探测,也吞噬一切过于明显的能量波动。
信物指引的路径,正指向其中一片看起来最为平静、也最为深邃的黑暗区域。
最后一段距离。杨十三郎能感觉到,身后遥远的星海中,似乎有某种极其隐晦的“涟漪”正在荡开,速度极快,方向……正是他这边。
他不再回头,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残存生机,都灌注到前方那最后一段冲刺之中。
黯淡的遁光,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归鞘的残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孤注一掷的微光,猛地扎进了那片连星光都能扭曲、吞噬的、绝对的黑暗之中——
光,消失了。
不是视觉的暗,而是感知上的“断绝”。进入暗星云的刹那,身后残骸的轮廓、远处稀疏的星光、甚至那令人不安的“注视感”,都被瞬间隔断、吞噬。只有无边的、粘稠的、仿佛有质量的黑暗包裹上来。遁光彻底熄灭,他完全依靠着惯性,在一种奇异的、阻力与浮力并存的介质中滑行。
绝对的寂静。绝对的黑暗。
只有胸口,暗红残片传来稳定而微弱的脉动,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心跳。
只有掌心,青鸾佩散发着的温润暖意,如同寒夜中最后一捧余烬。
两件信物的微光,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无法照亮尺许之外,却清晰地映在他眼底,也映在他神魂中那条蜿蜒的路径之上。
他闭上了眼,不再用早已无用的视觉去观察。全部心神,都沉入对信物指引的感应,沉入对脑海中那条路径的遵循,沉入对抗这无边黑暗与寂静带来的、更深层的、对存在本身的虚无侵蚀。
孤独的航行者,承载着破碎的身躯、燃烧的意志、未解的谜团与如影随形的杀机,彻底没入了宇宙的暗面,向着那传说中英雄的坟墓、意志的熔炉,沉默地坠去。
身后,是来路,已不可追。
身前,是绝地,亦是烽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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