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林那句“不准删帖”的指令，像一颗投入滚油锅的水滴，在清源县几个关键部门内部引发了剧烈的、无声的炸裂。

网信办主任捏着电话，额头冒汗，反复向秘书小周确认：“周秘书，李县长真是这么说的？看清楚，是‘不准删’，不是‘慎重删’？这……这不符合常规流程啊！舆情发酵起来，我们是要担责任的！”

小周的声音公事公办：“刘主任，指令很清楚。李县长要求密切关注，动态研判，但未经他允许，不得删帖。请严格执行。”

公安局网安大队大队长赵刚则是另一种反应。这个四十多岁、在网安战线干了十几年的老警察，接到指令后，盯着监控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敏感关键词和那张被多次转发、像素已经开始模糊的病房照片，眉头拧成了疙瘩。不删？这意味着他们从“舆情管控者”变成了“舆情监控者”，角色完全变了。压力不会消失，只会从“删不删得干净”转移到“控不控得住局面”上。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李双林上任以来做的那些事——动贺广财，清三资，硬顶压力。这个年轻的县长，行事风格确实和以前那些领导不一样。

“也许，他是对的。”赵刚对副手说，“现在删，就是告诉所有人：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坐实了谣言。不如让子弹飞一会儿，看看都能飞出什么牛鬼蛇神。通知下去，执行县长指令。但监控级别提到最高，所有传播节点、关键煽动账号、异常流量，全部给我记录在案！技术组24小时待命，我要知道这些东西最早是从哪个老鼠洞里钻出来的！”

指令在困惑与权衡中被执行了下去。于是，清源县的网络空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那张病房照片，以及衍生出的各种骇人听闻的标题党文章、情绪化评论，在本地贴吧、一些活跃的微信群和QQ群里继续传播、发酵。点击量、转发量、评论数都在攀升。焦虑、愤怒、质疑、嘲讽、乃至恶毒的咒骂，在虚拟世界汇聚成一股越来越汹涌的暗流。

但与此同时，所有官方渠道——县政府网站、清源发布公众号、电视台新闻——却保持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沉默。只有当天下午四点，清源县卫生健康委员会在其官网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挂出了一则不到一百字的“情况通报”：

“近日，我县在开展常规疫苗接种工作中，监测到个别儿童出现异常反应。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已第一时间组织医疗专家全力救治，并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相关情况展开全面调查。后续情况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通报措辞极其谨慎，用了“个别儿童”、“异常反应”、“全面调查”等中性词语，对网络流传的“植物人”、“夺命疫苗”、“黑幕”等关键词只字未提。没有道歉，没有承诺，没有细节。

这则冰冷的、官样文章般的通报，如同一瓢冷水，浇在了本就情绪沸腾的民意柴堆上。

“调查？调查到什么时候？等孩子都没了吗？”

“又是这套说辞！高度重视，全力救治，然后呢？没下文了！”

“敢公布疫苗批次和生产厂家吗？敢公布采购流程和价格吗？”

“官官相护！肯定又是想捂盖子！”

“照片都出来了，还想糊弄我们？”

质疑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官方这种“惜字如金”的态度而愈演愈烈。一种新的情绪在滋生：不信任。对通报内容的不信任，对调查诚意的不信任，对整个官方说法体系的不信任。

然而，就在这股民意浪潮看似要冲破某种临界点时，一个更为诡异的现象发生了。

晚上八点左右，最初发布那张照片和爆料的本地贴吧原帖，以及几个转发量最大的自媒体文章链接，突然打不开了。页面显示：“404 Not Found”。

紧接着，一些在微信群、QQ群里转发相关图片和言论比较积极的账号，发现自己发送的内容被提示“含有违规信息”，无法成功发送。甚至有几个言辞特别激烈的群，直接被“临时封禁”。

但这种“清理”并不彻底，甚至可以说是选择性的。更多的讨论依然在继续，新的猜测和谣言仍在滋生。官方通报的冷淡与部分网络信息的“被消失”交织在一起，不仅没有驱散迷雾，反而让整件事显得更加扑朔迷离，阴谋论的味道越来越浓。

“看！开始删帖了！果然心里有鬼！”

“为什么不全都删了？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吗？”

“肯定是大人物介入了，有些能删，有些不敢删，或者删不过来！”

“背后一定有惊天黑幕！”

民间的“侦探”们开始自发地分析这种“选择性404”现象，并试图从中拼凑出“权力的轮廓”。有人说，这说明问题触及了某个层级，但更高层级的力量在博弈。有人说，这是官方在玩“堵疏结合”的心理战。还有人说，可能连官方自己内部都没统一意见，有的想捂，有的想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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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清源县城的某些角落，线下的暗流也开始涌动。清河镇中心小学门口，开始有家长聚集，要求校方给出说法，并要求查看自家孩子的疫苗接种记录。县人民医院附近，出现了陌生面孔，拿着手机似乎在对医院大楼进行拍摄。药店里，询问疫苗品牌、甚至拒绝接种下一步计划疫苗的家长明显增多。

一种广泛的、基于恐惧的不安全感，正在从虚拟世界渗透进现实生活。

此刻，李双林并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看舆情报告。他出现在了县疾控中心的档案室。联合调查组已经紧急成立并运转起来，但他需要第一手的、最原始的材料。

灯光下，他戴着白色手套，亲自翻阅着近两年的疫苗采购入库台账、发放记录、以及对应的财务票据。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手指快速而稳定地翻过一页页泛黄的纸张，不时在某一行数据上稍作停留。超强的记忆力和对数字的天生敏感，让他能迅速捕捉到任何不协调之处。

陪同的疾控中心主任和财务人员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这一批号‘BSA’的百白破疫苗，”李双林抽出一张出库单，语气平静无波，“采购单价是38.5元/支。同一厂家，上一批号‘BSB’的采购单价是35元/支。三个月时间，单价上涨10%。依据是什么？有厂家的调价函和物价部门的备案吗？”

财务人员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眼神慌乱地看向主任。

疾控中心主任结结巴巴：“这……这个……可能是厂家成本上升，我们……我们按流程采购的……”

“流程？”李双林放下出库单，又拿起另一份合同复印件，“这份与‘江州博生生物有限公司’签订的年度采购框架协议，规定价格浮动需提前书面通知并经双方确认。调价函在哪里？”

档案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李双林没有再追问。他合上账册，摘下手套。

问题已经浮现了。价格异常只是冰山一角。接下来要查的，是这批问题疫苗的流向，是验收记录，是冷链运输数据，是接种环节的规范性，以及——最关键的——这价格浮动的10%，最终流向了哪里。

他知道网络上的滔天巨浪，也知道那诡异的“选择性404”。但他更清楚，此刻自己脚下这座看似坚固的“档案冰山”，内部可能早已千疮百孔。任何来自外部的情绪宣泄，都无法代替内部一丝不苟的挖掘。

就在他准备离开疾控中心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走到走廊尽头，接通。

“李县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压低了的、带着紧张和犹豫的男声，“我……我可能知道一些……关于疫苗的事情。但我不敢在电话里说，也不敢去政府……”

李双林眼神一凝：“你是谁？你想说什么？”

“我……我以前在医药公司干过，现在……”对方声音更低了，还带着一丝颤抖，“疫苗的水很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有人，有人在用孩子的命赚钱！”

电话突然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李双林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夜已深。

网络的迷雾尚未散尽，但第一声来自黑暗深处的鸣哨，已经凄厉地吹响。

而他也知道，这声哨响，可能会让吹哨人，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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