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留任请愿”的余温尚未在私下里完全冷却，市委组织部的干部考察组，便在某个春雨淅沥的周一清晨，悄然驶入了清源县委县政府大院。没有警车开道，没有热烈欢迎的横幅，两辆普通的黑色公务车静悄悄地停在了主楼侧面的停车位，像两滴融入水中的墨，迅速而不引人注目。
带队的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孙哲，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组工干部，以作风严谨、不苟言笑着称。组员另外三人，两男一女，皆是从组织部干部处、监督处抽调的骨干，神情同样肃穆。
考察组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表面上，各项工作照常运转，会议照开，文件照批，但整个清源官场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微妙。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言语间多了几分斟酌，举止里添了些许谨慎。
县委书记杨国威主持了简短的见面会，向考察组介绍了清源县党政班子成员。孙哲副部长讲话言简意赅，只强调考察是干部选拔任用的正常程序，要求大家实事求是，客观公正地配合谈话，并公布了考察组的专用房间和保密联系电话。
谈话随即开始。范围之广，出乎许多人的预料。不仅全体县级领导、县委委员、候补委员，各乡镇党政正职、县直各部门主要负责人被列入谈话名单，一些关键岗位的副职、两年前退出领导岗位的部分老同志、甚至“未来动力”产业园的两位企业家代表、县医院院长、以及清源一中的校长，都接到了谈话通知。
谈话地点设在县委小楼一间僻静的会议室，门窗紧闭，窗帘拉上一半，光线有些昏暗，更添了几分严肃和神秘。考察组成员分散在不同房间，同时进行。
气氛从第一场谈话开始，就显得非同寻常。
孙哲副部长亲自与杨国威谈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杨国威面色如常，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眉宇间一丝极淡的疲惫。随后，李双林被请了进去。
孙哲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开笔记本和几份材料，旁边放着一支拧开笔帽的黑色钢笔。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双林同志，请你简要谈谈担任清源县长以来的主要工作，重点是近一年的情况。”
李双林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将经济发展、试点改革、民生改善、廉政建设等方面的工作进行了概括性汇报，重点突出了集体决策和班子协作，言辞平实，数据准确。
孙哲低头记录，偶尔打断追问一两个细节，比如：“‘阳光采购平台’运行中，有没有遇到来自部门或企业的不理解甚至阻力？具体是怎么协调解决的？”“全省十强县的数据，县统计局内部对核算方法有没有过不同意见？”“处理去年疫苗事件后续赔偿时，如何平衡法律政策规定与家属情绪诉求？”
问题具体、深入，甚至有些尖锐，直指工作中可能存在的矛盾点和风险处。李双林一一如实回答，不回避困难，也不推诿责任。
然而，当工作汇报环节结束后，孙哲推了推眼镜，话锋陡然一转：“双林同志，成绩方面我们了解了。现在，请你谈谈，在你主持县政府工作期间，是否存在一些有争议的决策？或者，你自己反思，有哪些做得不够好、值得改进的地方？包括性格、工作方法等方面。”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李双林能听到自己平稳但稍显用力的呼吸声。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考察组不仅要听功绩，更要看缺点，看争议，看一个人在顺境和逆境中的真实面貌。
他略作沉吟，没有急于为自己辩解或掩盖，而是坦诚道：“争议……确实有。比如推动‘三资清理’，触动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和部分人的既得利益，当时有不少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压力很大。比如在新区规划中，为了长远发展调整了部分地块用途，虽然依法依规进行了补偿，仍有少数群众不理解，认为我们‘与民争利’。再比如，为了快速推进‘未来动力’产业园落地，我们在确保程序合法的前提下，简化了一些内部审批流程，提高了效率，也可能给外界留下‘过于追求速度、忽视风险’的印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个人不足，我反思主要有几点：一是有时过于追求效率和结果，对过程中干部的思想工作、情绪疏导可能做得不够细致，显得有点‘急’。二是在推动改革时，虽然注重制度设计，但可能对改革带来的阵痛和基层承受能力估计有时不足。三是……性格上，可能有时比较较真，原则性强，但灵活性、尤其是处理一些非原则性人际关系时，可能还有提升空间。”
他的回答，既承认了客观存在的争议，也剖析了主观存在的缺点，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结合具体事例，显得真实可信。
孙哲笔下记录不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又问：“那么，请你客观评价一下县委书记杨国威同志，以及其他几位副书记、常委同志在你工作中的作用和表现。优点、缺点都可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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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三日惊雷请大家收藏：()三日惊雷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个问题更敏感了。评价上级和同僚，尤其是在决定个人前途的考察中，分寸极难把握。说轻了显得虚伪，说重了可能得罪人，不说又过不了关。
李双林沉思片刻，选择了就事论事、侧重工作协作的角度：“杨国威书记政治坚定，经验丰富，善于把握大局，对我个人的工作给予了充分信任和坚定支持，特别是在一些重大决策和艰难时刻，他的掌舵作用至关重要。在班子中，他注重发扬民主，能够凝聚共识……如果说不足，可能有时过于稳健，对一些创新性举措的推进，初期会持相对审慎的态度。”
对于其他常委，他也逐一简要评价，突出各自分管领域的贡献和特点，对缺点则用“有时在跨部门协作上可以更主动”、“对新兴事物的学习接受速度可以更快”等相对温和的措辞带过。
孙哲不置可否，继续追问：“近期，有群众通过各种渠道，表达希望你留任的意愿。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对你个人可能产生什么影响？”
李双林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必答题，也是陷阱题。他平静回答：“这是清源百姓对我们县委县政府工作的认可，也是对清源未来发展的期待。我感到荣幸，更感到责任重大。但我个人清醒认识到，这是对集体工作的肯定，绝不能视为个人资本。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绝不会让任何个人情绪或外部因素干扰工作。如果继续在清源工作，我会一如既往；如果组织另有安排，我也会毫无保留地做好交接，相信清源的干部队伍有能力延续好的发展势头。”
谈话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李双林的后背衬衣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走出那间昏暗的会议室，重新置身于走廊明亮的光线下，他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随后几天，考察组的谈话密集进行。各种小道消息也开始在私底下流传：
“听说孙部长问得很细，连三年前某个项目的细节都问到了……”
“找我谈话，问了好多关于李县长和杨书记配合的问题，还问了其他常委对李县长的看法……”
“跟我谈的时候，反复问有没有听到过关于李县长个人作风或者经济方面的反映，哪怕只是传言……”
“企业家代表谈完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估计被问得不轻……”
一种无形却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清源县每一位领导干部心头。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考察组的意图，回顾着自己与李双林的工作交集，掂量着该如何回答那些可能决定他人也影响自己的问题。
李双林照常工作，主持会议，下乡调研，批阅文件，身边人都能感觉到，县长的话比平时更少了，眉宇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凝。他推掉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晚上很晚才离开办公室。
这天夜里，他独自在办公室待到凌晨。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考察组的深入、细致，甚至有些严苛的谈话方式，让他明白，这次调整绝非普通的例行公事。有人将他推到了舞台中央，也必然有人，在暗处拿着放大镜，寻找着他每一丝可能的瑕疵。
百姓的请愿是温暖的火把，考察组的入驻，却像一道冰冷而精准的探照灯。
火光能照亮前路，也能引来飞蛾，甚至……招致更隐蔽的狙击。
他拿起桌上那份“数字乡村试点”的方案，却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那些谈话中尖锐的问题，孙哲副部长毫无波澜的眼神，交替在脑海中闪现。
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一端是百姓的拥戴和实实在在的政绩，另一端，是隐藏在程序与规则之下的、难以预料的审视与博弈。
下一步，踏向何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能，也必须，以最真实的姿态去面对。
因为除了事实和本心，他别无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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