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复仇路未央

老蔫是被人半扶半抬着回来的。

时近黄昏,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闸北的屋檐。细雨又开始飘洒,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油亮而冰冷。两个平日里跟着老蔫在外跑动的半大少年,架着浑身湿透、左臂不自然耷拉着的老蔫,踉踉跄跄地撞进互助弄堂,脸上满是惊惶与血污。

“蔫爷!蔫爷您撑住!”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

弄堂里顿时炸开了锅。正在收摊的李寡妇吓得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米粒撒了一地。王婶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老蔫那惨白的脸色和软绵绵的胳膊,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

珍鸽正在学堂里检查几个大孩子的功课,闻声奔出,看到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蔫伯!”她扑上前,声音发颤。

老蔫勉强抬起眼皮,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到珍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楚,有愤怒,更有一丝……计划得逞般的狠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先……先抬进去!”珍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地指挥着,“快去请郎中!要快!”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老蔫抬进他那个堆放杂物的、阴暗潮湿的小屋。珍鸽打来热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头上和脸上的血污,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老蔫的左臂显然是被人用重手法打断的,肿胀得厉害。

“到底……怎么回事?”珍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

跟着老蔫回来的一个少年,喘着粗气,带着哭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老蔫今日是去十六铺码头附近,与一个据说能搭上冯黑子那边线人的“中间人”碰头。对方要价很高,老蔫带着凑出来的钱,想去把最后一步关节打通。事情本来谈得还算顺利,但在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偏僻的巷弄时,突然遭到了伏击!

对方有五六个人,都蒙着脸,下手极其狠辣,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废掉老蔫来的。他们不说话,只是闷头往死里打。老蔫年轻时虽有些身手,但毕竟年岁大了,双拳难敌四手,拼着断了一条胳膊,才和两个拼死护着他的少年侥幸挣脱出来。

“他们……他们抢了钱袋!”少年哭着补充道。

珍鸽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为了那笔钱,而是为了老蔫的伤,更为了这背后传递出的残酷信号。这不是普通的抢劫,这是一次精准的、带有警告和报复性质的袭击!对方知道老蔫的行踪,知道他去做什么!

是永鑫货栈?还是黄探长?或者……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打听曼娘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动手清除障碍了?

郎中很快被请来了,是个胡子花白、在闸北开了几十年跌打馆的老先生。他检查了老蔫的伤势,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胳膊是硬伤,接上静养,还能恢复个七八成。麻烦的是内腑受了震荡,加上年纪大了,失血过多……得用重药吊着,能不能挺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郎中一边开着方子,一边叹息,“这是惹了哪路的凶神啊,下手这么黑。”

珍鸽默默接过药方,让王婶赶紧跟着郎中去抓药。她守在老公床边,看着他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和失去血色的脸,一股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在她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五年了。从曼娘病故,她带着秀娥、佩兰像无根浮萍一样挣扎求生,到如今建立起这点微末的基业,每一步都浸透着血汗与艰辛。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忍,要稳,要像曼娘嘱咐的那样,“好好活下去”。她以为,只要她们足够小心,足够努力,就能在这乱世的夹缝里,求得一方安宁。

可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一记耳光。你不去惹事,事会来惹你。你想偏安一隅,总有人会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老蔫的血,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

复仇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不是匹夫之怒,血溅五步。那太廉价,也太愚蠢。她要的复仇,是让那些伤害她们的人,付出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是彻底斩断伸向她们的黑手!

夜色渐深,雨还在下。弄堂里寂静无声,只有老妪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珍鸽坐在床前的矮凳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她开始冷静地、一条条地梳理线索。

伏击地点偏僻,对方时机拿捏精准,说明老蔫的行踪被泄露了。知道老蔫今天去码头的人,除了他自己和两个随行的少年,就只有……那个“中间人”。是中间人出卖了他?还是中间人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对方抢走了钱,是为了制造抢劫的假象?还是那笔钱本身就是目标之一?如果是后者,说明对方不仅想警告她们,还想断了她们“借刀杀人”的念想,让她们失去最后一点反抗的资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老蔫拼死带回来的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在搏斗中,他扯下了其中一个蒙面人腰间的一块木牌,上面似乎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只鸟?因为混乱和血迹,看得并不真切。

鸟?什么势力会用鸟做标记?永鑫货栈?黄探长?还是……那个灰衫人背后的组织?

信息支离破碎,敌人隐藏在迷雾之后。但珍鸽知道,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老蔫倒下了,她必须站出来,扛起这一切。

后半夜,老蔫短暂地清醒了片刻。他看到守在床边的珍鸽,嘴唇动了动。

“妮……子……”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

“蔫伯,我在。”珍鸽俯下身。

“……棋……还没完……”老蔫断断续续地说,眼神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冯……冯黑子……信了……货栈……要动他……家眷……”

珍鸽心头一震。老蔫用自己的血,最终让冯黑子相信了那个精心炮制的谎言!永鑫货栈(或者说黄探长)要对他家人下手的“证据”,被坐实了!

“……小心……灰……灰……”老蔫还想说什么,却体力不支,再次昏睡过去。

灰?灰衫人!

珍鸽紧紧握住了老蔫那只没有受伤的、布满老茧的手。她明白了。老蔫用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为她们撬动了一丝胜机,也将最危险的敌人,指向了那个神秘的灰衫客。

复仇的路,已然铺开,血迹斑斑,通往未知的黑暗。这条路,漫长而未到尽头。

但她,别无选择。

珍鸽轻轻放下老蔫的手,为他掖好被角。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夜风扑面而来,让她因愤怒和悲伤而灼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灯火的闸北,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刀子。

黄探长,永鑫货栈,还有那不知名的灰衫势力……你们等着。

这血债,必须血偿。

复仇之路,虽远未至终点,但她已踏足其上,绝不回头。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