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祈没想到,玄夜竟是将她带到了城西的一处宅子。
这宅子偏得很,门口更是冷清。寻常富贵人家还要摆两座石狮子镇宅,这儿除了大门上悬着一块“翠园”的匾额,空无一物。
从大门往里走,所见装潢秀致冷清,一路上都无甚特别。游隼留在外院守着松萝,霍祈则随玄夜穿过垂花门。
进了内院,玄夜闪身进了主屋,独留霍祈在原地,却见内院自有一番奇异景象。院中两侧放置了六口瓷缸,藕花珠缀,香远益清。如今已是九月末,却不知怎还会有六月里的荷花。
这令霍祈难得好奇,翠园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主屋中的酸枝太师椅上,坐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极清简的装束,不知提笔在写些什么。
座上之人未曾开口,玄夜也不敢贸然说话,只垂手侍立。
过了半晌,年轻男子将手中紫毫笔搁在笔架上,轻抬眉眼:“回来了。”
玄夜上前两步,屈臂行礼,将随阳办的差事交代了一遍。
年轻男子将信用信封装了,从椅中站起身来。
“随阳那边,不要再露面。”沈聿宁将信搁在桌上,“你亲自将这封信和那人送到青州,游隼之后留在江阳,将尾巴清理干净。”
在江阳盘桓半月有余,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如今也是时候归京了。
“是,”玄夜吐纳一口气,沉吟片刻才道,“另外,属下还有一事要禀。”
得到眼神示意,玄夜这才细细说起那夜客栈发生的事。
说起来,玄夜向来对女人不假辞色。
原因无他,他跟在主子身边多年,见过的妖艳美姬、清纯佳人不胜枚举,就连钩月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久而久之也就无感了。可霍祈是他生平所见之最,以至于他当作奇闻逸事,还着意描述了一番她的形貌。
最后,他才说:“事关印鉴,虽然那支府兵已被收服,但属下不得不谨慎。此女恐怕和镇远侯府渊源颇深,属下已将人带来,请主子定夺。”
沈聿宁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一下,“那客栈在哪?”
玄夜虽疑但答:“华翎峰下,随阳城外。”
“她生得极美?”
这怎么听得心里毛毛的?
玄夜黢黑的脸皮涨成了猪肝色,他一向嘴笨,鬼使神差间脱口而出:“正……正是,堪比洛神西子,需要属下将人带进来吗?”
沈聿宁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张端丽无双的脸。
他早知道霍祈被淑妃派至随阳迎德安回京,江阳和随阳不过一线之隔,若是她,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起身往外走,玄夜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沈聿宁见到霍祈的时候,她正拿手去抚平瓷缸里的荷叶瓣。
花开如云烟漫卷,她着一件碧绿色纱裙,置身于内,非但未沦为陪衬,反叫那些花都活过来一般,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生动和意趣。
看了半晌,他才用指节叩了叩阑干,嗓音低沉平静:“江阳果真比京城有意思,风景独好,还能遇着有趣的人。”
霍祈循声望去,就见沈聿宁抱胸倚在廊下,清清淡淡地看着她,仍旧是那副眸明心冷的模样。
再见他身后跟出来的玄夜,答案已不言自明,玄夜口中的主子是他无误。
她以为这个发现能使她松一口气,或至少有一丝惊讶——然而竟然都没有。
她生辰那日夜晚,两人同舟赏莲,让她恍然间生出他们是相识多年旧友的错觉。可如今江阳重逢,他褪去四爪蟒袍,却恍若初见。仔细想想,他全然了解她的算计和筹谋,可她对他却是知之甚少。其实,他们之间就如雾里寻山,山仿佛就在几步之外,一走才知隔着千里。但她重活一世,竟也有被雾遮蔽的瞬间。
沈聿宁再如何精明,也不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霍祈的想法早已百转千回。
一晃神的功夫,沈聿宁已走到她身前,漫不经心地问:“当初刘琁留给你的线索,在江阳?”
霍祈按捺住心底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
沈聿宁看她一眼,目光随即落在她的右手上。
素白的手缠着厚厚的三层纱布,虽然已经没有鲜血渗出,但也可见,这伤口恐怕深可见骨。
他皱起眉头,问:“手怎么了?”
还不等霍祈开口,后面的玄夜已经先一步跑过来,急赤白脸地解释:“主子恕罪!姑娘的手,是……是属下伤的。”
沈聿宁微眯双眼。
玄夜跟在沈聿宁身边十年,对他的语气神态和行事作风最为了解,不等沈聿宁开口,他侧身对霍祈拱手道:“姑娘,我玄夜是个粗人,还请姑娘恕罪……”
他万万没想到,这姑娘与主子竟是旧相识,又想起这一路上对霍祈多有怠慢,不禁面露惭色。
霍祈神色坦然:“小伤而已,不妨事。”
说到底,玄夜也并未真的为难她。
沈聿宁打量霍祈片刻神色,才侧身对着玄夜道:“去取生肌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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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玄夜忙领命退下,不消片刻就去而复返,将一个半旧的楠木药匣放在石桌上,很有眼色地退下。
沈聿宁瞥霍祈一眼,将纱布拆开:“忍着点。”
纱布褪下,露出底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颜色仍有些泛红。
他见她抿着唇不吭声,才从敞开的药匣里取出一个玉盒,挑出一点膏体,用指尖匀开,再缓缓敷在掌心的伤处。药膏微凉,霍祈呼吸轻颤,他手上动作微微顿住,抬眼望向她,“这会儿知道疼了?”他取出新的纱布,一圈圈重新缠好,系好结,放下她的手腕,“近日不要沾水。”
霍祈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右手的手腕,“我知道。”
沈聿宁静了一会儿,随意问道:“镇远侯府印鉴的秘密,是你诓玄夜的吧?”
霍祈道:“是,玄夜戒心很重,若不许以重利,他也不会留下我的性命。”
闻言,沈聿宁眼中却起了几分思量。
他慢悠悠朝前踱了半步,霍祈的发顶已快要蹭上他的胸口,他这才站定,缓缓倾身,别着她的脸,在她耳边懒声问:“说起来,我倒是好奇,你当初是怎么知道那枚印鉴的存在的?”
当初,霍祈说:“家妹是镇远侯府世子妃,自然知道一些内情。”
这是明晃晃的假话,可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的目标是拿到那枚印鉴。
去年秋菊宴后,程畅事后曾暗示过他,霍祈与袁韶关系匪浅,青梅竹马,袁霍两家早就有意联姻,只待翻了年,袁家就要下聘迎娶新妇。或许是察觉到霍青岚和袁韶有了首尾,霍祈才恼羞成怒,一朝斩断情丝。当时他只权当个过耳的笑话,听听便罢。
如今旧事重提,他竟然期望从霍祈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颈间的肌肤似乎都要被滚烫的气息灼伤,霍祈就跟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心底却有一股自我厌弃直抵胸口。
她能回答什么呢?
难道她要说,是上一世与袁韶做过夫妻,所以她知道?
伤疤好了,结出新痂,如今去碰已经不会再痛了。可伤疤还存在,它仍然是那么丑陋。
霍祈转身面朝莲缸,用手指捉了瓷缸中的一支荷叶,声音清淡如常:“殿下当日已经问过了,如今再问,我的回答与那日并无不同。”
霍祈的语气并不严肃,甚至称得上温柔,可她倏然竖起高墙的态度,沈聿宁不难感觉不出来。
他直起身子,静默半晌,忽然笑了:“是吗?可我记性不好,想再听一遍。”
霍祈已被方才的试探引出恼意,下意识反唇相讥:“殿下曾说过,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斗转星移,此刻两人却是从翠园闪回了那夜的东雁岭。年轻男人嗓音暗哑,阴测测地威胁:“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记性真好。”沈聿宁语气明显冷了下去。
“......”
霍祈不欲再打机锋,她仔细打量了四周一圈,决定先谈正事:“可否让松萝住在这儿?”
如今形势虎狼环伺,到了江阳,她势单力薄,须得借势才能成事。王守礼当初从京城逃回江阳,定是知道自己迟早会引来追杀,杀手现在到了江阳也未可知。这里有玄夜和游隼保护,自然比城中客栈可靠。她身负血债,自然能以命相搏,但松萝,说到底,只是一个被无辜牵扯进来的小姑娘罢了。
一直没等到回应,她抬头去看,就见沈聿宁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眉头轻蹙。
她略有迟疑:“是不是有些为难?”
“松萝,”沈聿宁不答反问,“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宫女?”
霍祈点头:“她不会乱说话,或者让她住在外院,总归不会见到你的脸。”
“可以。”沈聿宁若有所思,“不过……”
住店都是要花银子的,更别说住这风景独好的翠园,霍祈当机立断:“我带了银子。”
沈聿宁偏头笑笑,似乎是被空气逗笑了,“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霍祈不明所以:“殿下应当还记得你我间的交易,你我之间是互惠互利。”竟是不自觉地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沈聿宁终于认真地直视她,话里含讥带讽:“霍祈,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就是你做生意的态度?”
面前的沈聿宁太过陌生,霍祈哑口无言。
她并未觉得难堪,反倒是惊惶。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沈聿宁不再是忌惮和猜疑,而是信任?信任到她竟然可以不加防备地提出要求?
而霍祈这片刻的缄默落在沈聿宁眼里,就成了逃避。
他顿觉失态,心灰意冷。
话毕,竟是再也不看霍祈一眼,直接抬脚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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