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卷·卷一】
品古三百五十六年,南都帝京的春雨,从此被赋予了灵魂。
那年的雨来得比往年迟,却在降临的那一刻,让整座帝都明白——
有些存在,即使离去,也能改写天地的法则。
第一滴雨珠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时,迸发出的不是寻常水花,而是一声清越的笛音。
那音色空灵如山中晨雾,却又带着某种洞穿世事的通透。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万千雨珠织成帘幕,也织成了一曲无人谱写却浑然天成的《长歌》。
风也变了。
护城河畔的垂柳,枝条拂过水面时漾开的不是寻常涟漪,而是纵横十九道的棋枰星位。
光影在水面交错,黑白虚影时隐时现,每一步都暗合天机。
有老棋士冒雨观之,三日不食不饮,第四日仰天大笑:
“此生得见棋魂化雨,死而无憾!”
吴欢苗已经北上七日了。
但她的影子,却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镌刻进了这座千年帝都的魂魄里。
【万花楼·不灭春灯】
万花楼第七层的轩窗,在她离去那夜便再也没有关上。
楼外檐角悬挂的七十二盏春灯,也再未熄灭。
灯罩不是寻常绢纱,而是以“雷火石”研磨成粉,混入南海鲛胶炼制而成的透明薄片。
白日里,灯盏静默如常;
每到日暮时分,灯内暗藏的火精便自动苏醒——
每一盏灯面,都开始流转画面。
不是静止的图案,是活的故事。
左侧第十八盏灯,映出的是去岁上巳节,吴欢苗执玉笛立于楼顶的画面。
她未梳高髻,长发以一根紫竹簪松松挽起,余发垂至腰际。
笛身通体莹白,唯吹孔处有一点朱砂似的红痕。
当她抬腕启唇时,画面外的观者竟能听见真实的笛音——
不是从灯中传出,是直接响在识海深处。
那是《破阵子》的变调,本该金戈铁马的曲调,被她吹出了月下独酌的孤清。
右侧第三十六盏灯,重现的是清明棋会。
灯面上,吴欢苗与国手陆九渊对弈的残局正在自我推演。
黑白子不是死物,每一颗都泛着淡淡的灵光:
白子温润如月华,黑子沉静如玄夜。
更奇的是,棋局每演变一刻,灯面上便会浮现一句对应的诗——
那是她在落子间隙,以指尖茶水在棋枰边写下的批注。
字迹清瘦如竹,意蕴却重若千钧:
“第三十七手,镇头。非为杀伐,为定风波。”
“第一百零二手,飞渡。看似弃子,实取天元。”
观棋者若能静心体悟,能从光影变幻中窥见当日的棋理交锋,甚至能感受到她对弈时那种“身在局中,神在天外”的奇妙境界。
而最中央那盏最大的主灯,每月十五子时,会发生神异变化——
灯面上的吴欢苗虚影,会从二维平面中走出来。
不是真人,是雷火石储存的光影精粹凝聚成的半实体。
她提裙下楼,每一步都踏在虚空,足下生出莲花状的光晕。
走到万花楼中庭时,她会重现当年“七艺惊鸿”的盛景:
先以玉笛吹《长歌》序章,笛声起时,中庭海棠无风自开,花瓣悬浮空中,随音律排列成古老的乐谱符文;
再执狼毫,以雨水为墨,在青石板上写下“千秋”二字。
字成瞬间,石板裂缝中竟生出细小的紫色苔花,花形恰是篆书变体;
继而抚琴、弈棋、作画、起舞、吟诗……
七艺轮转,每一艺施展到极致时,虚影的眉心都会浮现一点对应的光印:
笛艺为青,书法为金,琴艺为蓝,棋艺为黑白双色,画艺为七彩,舞艺为赤,诗艺为紫。
七印轮转完毕,虚影会仰首望北,轻声说一句每月不同的话:
“三月:北地雪应化了。”
“六月:铜雀台的紫竹该抽新笋了。”
“九月:天下读书人,莫负秋灯。”
然后化作万千光点,回归灯中。
每月此夜,万花楼外人潮汹涌。
有人为瞻仰御姐遗韵,有人为参悟七艺真谛,更有远方赶来的才女,希望从光影中捕捉一丝灵犀。
然而,无人能复刻那夜的惊鸿。
不是技艺不足——
后来者中,有笛艺超越她的乐坊首席,有棋力胜过她的少年国手,有诗才惊艳她的翰林学士。
但当他们试图在万花楼重现七艺时,总缺了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楼中老鸨(如今已是万花书院的山长)叹道:
“吴大家留下的不是技艺,是魂。技艺可学,魂不可仿。”
【帝京·御姐遗风】
吴欢苗北上三年后,帝京的风气已然大变。
少女们不再盲目追求柳腰樱唇的柔弱之美。
她们开始学习“御姐步”——
那不是固定的步伐,而是一种行走的姿态:
肩背挺直如竹,目光平视前方,步履不疾不徐,裙裾摆动间自有韵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神川纪请大家收藏:()神川纪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更关键的是眼神:不是少女的懵懂或媚惑,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淡淡疏离感的清醒。
“看人时,当如吴大家观棋。”
闺塾里,女先生指着墙上摹刻的吴欢苗画像,“三分在局内,七分在局外。看得清,却不陷进去。”
书生们的风尚也从吟风弄月转向了“棋影诗”。
这不是新的诗体,而是一种创作心境:
写诗时,需在面前设一棋枰,黑白子随意摆放,目光在棋子与稿纸间游移,寻找那种“似在局中又超然物外”的灵感。
佳作往往有棋理的峻峭与诗情的绵长。
垂髫小儿在街巷玩耍时,童谣也变了:
“御姐北上笛音留,春雨落处棋枰浮。”
“万花楼灯夜夜明,谁人再写《长歌》愁?”
甚至有敏锐的商人抓住商机,“御姐坊”应运而生:
专卖紫竹簪、雷火石灯、仿制玉笛,以及印有吴欢苗诗句的纸笺。但这些终究是形似。
真正的遗风,在那些沉默的传承里——
护城河畔,当年她踏柳而行的那段堤岸,柳树发生了异变。
柳枝不再低垂,反而向上生长,枝叶排列隐隐成阵。
有风水师夜观天象,骇然发现这片柳林的投影,竟与北斗七星遥相呼应。
国子监内,她曾短暂授课的“雅艺堂”,墙壁上留下了她以茶代墨写的《治学箴言》。
字迹早已干涸,但每逢雨夜,那些字会重新显现水痕,伴随着她当年的讲解声,若有若无地在堂中回荡。
最神秘的是铜雀台。
那是吴欢苗北上前的最后一夜独处之地。
她屏退所有人,在台中待了整整三个时辰。
翌日清晨离开时,铜雀台看似毫无变化,但守护的老宦官发现:台顶暗格多了一道封印。
不是寻常锁钥,是七艺封印。
暗格表面,浮刻着七道微缩的图案:
玉笛、狼毫、古琴、棋枰、画笔、舞袖、诗卷。需以对应的心境依次触动,封印才会解开。
触动的方式不是动作,是意念——
欲启笛印,需在心中奏完一曲《长歌》;
欲启笔印,需以神为墨,虚空写下“真”字;
欲启琴印,需默念《幽兰操》全谱;
欲启棋印,需在识海推演“天地大同”局;
欲启画印,需观想千里江山入画图;
欲启舞印,需体悟“动中极静”之境;
欲启诗印,需得七言绝句之魂。
七印全开,暗格方现。
内中藏的,正是那卷《御姐手卷》。
手卷以冰蚕丝织就,水火不侵。开篇第一行,字迹瘦硬通神:
「御姐者,非貌也,非艺也,乃以一身之姿,镇一城之气,领一代之风。」
后续文字更加深邃,阐述的是“七艺通神”的法门,以及她对“才”与“魂”的终极思考。
但最震撼的,是手卷末尾的留白处,有一滴干涸的墨泪。
那不是悲伤的泪。
老宦官后来回忆:
“吴大家那夜出来时,眼眶微红,但眼神亮得吓人。那不是哭过的红,是……是悟道后的澄明。”
【铜雀台·紫竹生歌】
吴欢苗北上后,受封“文华镇守使”,长驻铜雀台。
此台非帝京那座,而是北境长城沿线最高的烽燧台,改名“铜雀”以志不忘。
她在此三十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传“雷火凝晶术”于军中。
这不是杀伐之术,而是将雷火石的精粹提炼成晶,嵌入将士甲胄。
晶石平日温润,遇敌时能激发护体光罩,更妙的是——
晶石之间可共鸣。
一营将士列阵,所有晶石连成一体,光罩可护全军。
北境边关自此多了一道无形的长城。
第二件,融“七艺法则”入镇国神器。
当时神川王朝正铸造新的镇国鼎,吴欢苗受邀参与。
她未贡献金银铜铁,而是在鼎成那日,于鼎前奏笛一曲、弈棋一局、挥毫一字、抚琴一段、作画一笔、起舞一圈、吟诗一句。
七艺毕,鼎身自然浮现七道纹路。
后来大祭司开光时,发现此鼎有了灵性:
国家文运盛时,鼎上笛纹生辉;武运昌时,棋纹放光;
遇天灾,琴纹自鸣预警;
逢外患,画纹显化边疆图影……
七纹各司其职,成了王朝气运的晴雨表。
第三件,她晚年归隐前,在铜雀台顶做了一件小事。
那是个雪夜。她屏退侍从,独自登台。
怀中揣着那支伴随她一生的玉笛——
笛身已温润如君子玉,吹孔处的朱砂红痕愈发鲜艳,像一滴永不干涸的血。
她没有吹奏。
只是蹲下身,以指为铲,在台顶积雪最厚处,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将玉笛平放其中,覆土掩埋。
没有立碑,没有标记。
翌日清晨,侍从登台时,惊见埋笛处已生出两株嫩芽。
芽色紫中透金,在雪中倔强挺立。
三年后,嫩芽长成了两株紫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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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神川纪请大家收藏:()神川纪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竹生得奇特:不是分开生长,而是从根到梢紧密相依,如孪生姐妹。
竹节天然生成纹理,细看,竟是《长歌》曲谱!
更神异的是,竹身中空,风过时,竹腔自鸣,音色与当年吴欢苗的玉笛一模一样。
从此,“听竹”成了铜雀台的传统。
后来者若想继承吴欢苗的衣钵,需在紫竹前静立三日。
若能闻笛音而心不乱、听竹语而志愈坚,紫竹便会落下一片竹叶。
叶上有天然纹路,即是入门心法。
三十年来,得叶者不过七人。
后世称她们为“紫竹七子”,皆成一代才宗。
而吴欢苗本人,在埋笛那夜后,便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遗言。
只在紫竹根部的泥土中,有人发现她以竹枝划下的一行小字,很快被新生的竹根掩盖:
“笛归天地,魂寄紫竹。后来者,且歌且行。”
【魂兮归来·千秋之问】
吴欢苗离去后,南都帝京多了一个传说。
每年仲春,护城河畔的柳林深处,会有一个女子的身影踏月而来。
不是实体,是一道淡如烟霭的影子。影长九尺——
恰是吴欢苗的身高加上发髻玉簪的长度。
她提着一个虚幻的棋枰,枰上黑白子自行推演,落子声清脆如碎玉。
有人试图靠近,影子便如雾消散。
有人远远观望,能听见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吟诗声,诗句每次不同,但都关于“光阴”“传承”“不朽”。
更奇的是,影子走过的路径,柳枝会暂时停止摇曳,水面会凝结出完整的棋局图案,持续九息时间。
有棋道高手曾连夜守候,记下九局,发现这九局可连成一部完整的棋经,名为《影弈九章》。
于是,有人说那是吴欢苗的魂魄,年年归来看她眷恋的帝京。
也有人说,那不是她本人,是“御姐之气”凝聚成的精魂——
每一个被她的故事激励、继承了她的精神的女子,在突破自我、成就才名的时刻,都会在故乡的某处留下这样的影子。
千千万万个影子中,总有一个会回到帝京,完成这种仪式般的巡礼。
太史阁的记载更加冷静,却也更加深邃:
「吴欢苗以七艺通神,已超脱肉身局限。其魂化为三:
一魂寄紫竹,守传承之门;
一魂融雷火晶,护山河之疆;
一魂散入文运,成千秋才韵之引。
所谓魂归,非一人之魂归,乃一种精神在世代才女间的共振与回响。」
无论真相如何,这个传说让“御姐”二字超越了称谓。
它成了一种境界,一种追求,一种图腾:
是在烈焰焚城时仍能冷静吹笛的清冷;
是身居万人之上却心怀悲悯的孤高;
是醉卧花丛中眼神依旧清醒的定力;
更是独行天地、不求人懂却照亮来路的磊落与骄傲。
【卷末·后来者】
品古三百八十六年,春。
万花楼的灯火依然长明,铜雀台的紫竹已亭亭如盖。
护城河畔,新一届的“御姐选才”正在举行。
不是选美,是选“魂”——
参选者需过七艺关,更需在吴欢苗虚影前阐述自己对“御姐精神”的理解。
一个青衣少女走到虚影前。
她未施脂粉,眉目清朗如山水。当虚影重现笛艺时,所有观者都沉浸在笛音中,唯有她轻声说了一句:
“笛音里有寂寞。”
主持的老山长眼睛一亮:“何解?”
少女抬头,目光穿过虚影,望向北方的天空:
“不是孤独的寂寞,是……走在最前面的人,回头看时发现无人并肩的那种寂寞。但她依然在往前走。”
虚影忽然停住了。
不是程序设定的暂停,是光影流转中一种微妙的凝滞。
然后,虚影转头——这是三十年来从未发生过的动作——看向少女。
虽无五官细节,但所有人都感到,那是在“注视”。
三息之后,虚影消散,比往常早了半刻钟。
老山长颤抖着起身,走到少女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姓林,名见鹿。”
少女答道,“林深时见鹿的见鹿。”
“可愿入铜雀台,听紫竹三日?”
少女沉默片刻,摇头:
“现在不愿。”
“为何?”
“吴大家埋笛时,已得大自在。我尚未找到自己的‘笛’,何资格听她的竹?”
少女行礼,“待我以手中笔,写尽人间不平事;待我以心中棋,勘破红尘迷局时,自会北上。”
说罢,转身离去。
步伐从容,肩背挺直——
正是失传已久的“御姐步”。
老山长久久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老泪纵横:
“三十年了……终于等到了。”
不远处,护城河的水面,无风自动,漾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心,浮现出黑白子的虚影,自行排列,成了一局新棋。
局名自动浮现于水面,墨迹淋漓:
「初见」。
美人卷终,才女卷始。
御姐已开千秋先河,后来者,谁可继这不朽才韵?
答案,或许就在每一个不愿盲从、不敢苟且、不甘平庸的灵魂深处。
当她们在长夜中提灯前行时,吴欢苗留下的那七十二盏春灯,会在遥远的时空里,为她们同时亮起。
【才女卷·第一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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