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平凡英雄

一、清晨六点零七分的换药车

彭洁推着换药车穿过儿科三病区走廊时,右小腿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三年前的一次夜班,一个躁狂发作的家属抡起输液瓶砸向值班护士,她冲上去挡,金属杆砸在小腿筋骨上。骨折愈合了,但每到阴雨天,或是站得太久,骨头深处就会传来那种钝钝的、不容忽视的疼。

像某种身体记忆,提醒她这个职业需要付出的代价。

换药车的轮子在抛光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咕噜声。车里整齐码放着无菌敷料、碘伏棉球、生理盐水、各种规格的注射器。最上层放着一本边缘磨损的笔记本,里面记着每个病房特殊病人的注意事项:3床对胶布过敏,要用低敏敷料;7床的血管细得像头发丝,静脉穿刺得找最有经验的护士;12床的妈妈有听力障碍,沟通时得放慢语速让她读唇形……

这些细节,医院的信息系统里没有记录。

它们只存在于彭洁这样的老护士的记忆里,存在于那些被翻得卷边的笔记本里,存在于清晨六点零七分推着换药车走过寂静走廊的脚步声里。

“彭姨。”

轻轻的一声呼唤。彭洁回头,看见值班护士张小雨从护士站探出头。小姑娘眼圈发黑,显然又是一夜没合眼。

“36床又不肯睡觉?”彭洁问。

“闹到凌晨四点。”张小雨压低声音,“非说窗户外头有人盯着他。镇静剂用了,心理科也来会诊了,没用。”

彭洁点点头,从换药车下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折纸星星。

“白血病那个孩子折的。”她把盒子递给张小雨,“跟36床说,这是‘守夜星星’,放在枕头底下,坏人就不敢来了。”

“这……有用吗?”

“医学上没用。”彭洁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但有时候,病人需要的不是医学。”

她说话时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张小雨愣在原地,眼眶突然红了的样子。

二、七点二十分的血迹

外科重症监护室,七点二十分。

庄严刚完成一台通宵手术,白大褂上溅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眼睛盯着对面墙上“医者仁心”四个大字。

仁心。

这两个字他写了三十年。医学院毕业典礼上宣誓时写过,第一次主刀成功时写过,收到患者感谢信时写过,在医疗纠纷调解书上被迫写过。

但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当他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那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胸腔在自己手下打开时,他突然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了。

车祸,多发伤,肝脾破裂,失血性休克。手术做了五个小时四十三分钟,输了相当于全身换血两次量的红细胞。年轻人的生命体征一度变成一条直线,除颤仪用了三次,强心针推了不知道多少支。

最后救回来了。

暂时。

但庄严知道,就算活下来,这个年轻人也要带着终身残疾活下去:脊髓损伤,下半身瘫痪的概率超过八成。而撞他的司机,一个同样二十出头的送餐员,因为疲劳驾驶,现在躺在楼下的急诊科,颅内出血,生死未卜。

两家人都在手术室外等着。一家是建筑工人父母,攒了一辈子钱供儿子读到大四;一家是单亲妈妈,儿子初中辍学就开始打工养家。

救谁?怎么救?救了之后呢?

“庄主任。”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是ICU的护士长陈红,五十多岁,和彭洁同期进院的老人。她手里拿着记录板,脸上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13床醒了。”陈红说,“问他的腿还能不能动。”

庄严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想以后的事。”陈红看着他,“对吗?”

“对。”庄严把凉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不对。”

他走向洗手间,准备洗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茬斑白,白大褂领子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这就是仁心吗?用一双沾满血的手,去决定另一个人的人生质量?

手机震动。是苏茗发来的信息:“女儿昨晚发烧,三十八度五,用了退烧药,现在睡了。你那边怎么样?”

庄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活着。”

三、八点十五分的谎言

儿科病房,八点十五分。

苏茗把体温计从女儿腋下取出,对着晨光转动水银柱:三十七度二,降下来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女儿睡着后,她其实一夜没合眼,每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用温水擦身,喂水,观察呼吸频率。

这是她作为母亲的一面。

而作为医生的一面,她的大脑在同时处理另一组数据:女儿的基因镜像现象最近三个月趋于稳定,但每次发烧,基因谱上的几个特定标记就会出现波动。那种波动模式,和三个月前医院那场“婴儿微笑”事件中检测到的生物场频率,有微弱的相似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庄严不知道。全世界可能都没人知道。

“妈妈。”

女儿醒了,迷迷糊糊地叫她。

“嗯,妈妈在。”苏茗俯身,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试温度,“还难受吗?”

“梦见我和那个小弟弟一起玩。”女儿的声音带着睡意,“他在发光,我也在发光。我们在玩……拼图?不对,是拼基因序列。A和T是一对,C和G是一对……”

苏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他哭了。”女儿皱起小小的眉头,“说他的妈妈不见了。我说我的妈妈在,可以分一半给你。他就笑了。”

苏茗把女儿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妈妈,”女儿在她耳边小声问,“我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这个问题,苏茗被问过很多次。从女儿三岁确诊罕见病开始,从第一次基因检测报告出来开始,从发现镜像现象开始。

她每次都给出医生式的、严谨的回答:“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地方,你的不一样在于……”

但今天,她说了另一个答案。

“是,你和别人不一样。”苏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不一样不是坏事。就像……就像世界上有彩虹,有七种颜色,如果只有一种颜色,那多无聊啊。”

“那我是什么颜色?”

“你是……”苏茗想了想,“你是那种会在深夜里自己发光的颜色。很特别,很漂亮。”

女儿笑了,满足地闭上眼睛,又沉入睡眠。

苏茗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进来,照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照在她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上。

这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彭洁那些折纸星星的意义。

医学有边界。科学有盲区。基因编辑、克隆技术、嵌合体伦理……所有这些宏大的命题,在某个具体的、发烧的孩子的床前,都会坍缩成最朴素的问题:怎么能让她舒服一点?怎么能让她不害怕?怎么能让她在知道自己“不一样”的情况下,依然爱自己?

而答案,往往不在论文里,不在实验室里。

它在清晨六点零七分的换药车里,在沾着血迹的白大褂上,在一个母亲彻夜未眠的守候里,在一句“你很特别很漂亮”的谎言里。

如果这谎言能让孩子多一分勇气,那它比任何真相都珍贵。

四、九点整的交接班

九点整,医院大交班。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科主任、护士长、值班医生、行政人员。投影仪上轮流播放着昨晚的急诊数据、住院病人动态、手术安排。

彭洁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那本磨损的笔记本。她听得很认真,但右手食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笔记本边缘——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基因异常者互助中心昨晚报告了集体性的‘感知同步’现象。”信息科主任在汇报,“三十七名登记成员在同一时段出现了相似的主观体验:温暖感、安全感,以及……‘被连接感’。我们正在分析这是否与三个月前的生物场事件有关。”

“继续监测。”代理院长说,“但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明白。”

会议进入下一个议题:医疗资源分配。因为之前的基因风暴事件,医院声誉受损,财政拨款减少,一些非核心科室面临裁撤风险。

“肿瘤科的李主任昨天提交了辞职报告。”人事科长说,“跳槽去私立医院,年薪翻三倍。跟着他走的还有两个副主任医师、五个主治。”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彭洁抬起头。她看见前排几个年轻医生的表情:有的焦虑,有的茫然,有的已经在偷偷用手机查招聘信息。

这个场景她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医疗改革,每一次丑闻爆发,每一次资源削减,最先离开的总是那些最有能力跳槽的人。留下的是什么人?是像她这样年纪大了无处可去的,是家庭负担重不敢冒险的,是真心相信这份工作有超越金钱的价值的。

有时候彭洁会想,所谓的“平凡英雄”,会不会只是一种美化了的无奈?

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你还会在清晨六点推着换药车,忍着腿疼,走过漫长的走廊吗?

如果你知道患者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康复,你还会一遍遍练习静脉穿刺,直到能在最细的血管里一针见血吗?

如果你清楚自己守护的秘密可能会带来危险,你还会把那些不该存在的证据,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吗?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彭洁最后一个起身,右腿的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了她。

是庄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腿又疼了?”他问。

“老毛病。”彭洁站稳,“你怎么没走?”

“在想事情。”庄严看着她,“我在想,如果三个月前,林晓月的孩子没有被保护下来,如果那些数据没有被公开,如果发光树被当作怪物销毁了……现在的医院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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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彭洁沉默了一会儿。

“会更……干净吧。”她说,“没有伦理争议,没有基因异常者互助中心,没有那些我们无法解释的现象。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按部就班,井井有条。”

“但也会更冷。”庄严接话,“冷得像停尸房。”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晨间查房已经开始,医生护士们推着各种仪器匆匆走过,病房里传来家属的询问声、孩子的哭声、监护仪的滴滴声。

混乱,疲惫,充满不确定性。

但也充满生命力。

“彭姐。”庄严突然用了一个很久没用的称呼,“你说,英雄到底是什么?”

彭洁推着已经空了的换药车,车轮声在走廊里回响。

“英雄啊,”她慢慢地说,“就是明明知道这一切有多难,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受伤、会委屈、会得不到回报……但第二天早上六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医院花园里,三个月前种下的那棵发光树苗,已经长到一人高了。虽然不再有那晚的爆发式生长,但它的枝叶在晨光中舒展,叶片边缘依然能看到极淡的、呼吸般的荧光。

树下,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在护士的陪同下做晨间活动。一个坐轮椅的老人静静地看着他们。更远处,清洁工在打扫落叶,保安在指挥车辆,食堂阿姨推着餐车走向住院部。

每一个平凡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平凡的事。

而这些平凡的事连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庞大机构每一天的运转,构成了每一次生命的托举,构成了风暴过后废墟上重建的日常。

“英雄不是拯救世界的人。”彭洁轻声说,像是说给庄严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英雄是在世界需要拯救的时候,没有转身离开的人。”

她推着车继续向前走。

右腿还在疼。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五、不是尾声的尾声

上午十点,医院各个角落同时发生着这些事:

——张小雨把“守夜星星”放在36床的枕头下,那个整夜吵闹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第一次平静地睡着了。

——庄严在病历系统里敲下23岁车祸患者的术后记录,在“预后”一栏,他写了“可能终身残疾”,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建议康复科早期介入,心理支持,家庭辅导。他还年轻,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苏茗把女儿的基因检测数据加密存档,然后打开儿科门诊系统,开始接诊今天的第一批小患者。第一个是三岁的肺炎患儿,她听诊时,孩子因为害怕哭闹不止,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卡通贴纸——那是昨晚哄女儿时剩下的。

——信息科的小陈在监控后台发现了一段异常数据流,来源不明,内容无法解析。按照规程,他应该上报。但他犹豫了三分钟,最后选择暂时不报,而是自己开始追踪。因为这段数据流的加密方式,和三个月前“婴儿微笑”事件中的数据,用的是同一种算法。

——医院后门,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蹲在墙角抽烟。他是李卫国生前的学生,因为参与早期实验被学术界排挤,现在在郊区养猪。但他每周都会来医院一次,远远地看着那棵发光树,一站就是半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保安赶过他几次,但他总是会再来。

——彭洁回到护士站,打开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面不是药品,不是文件,而是一沓手写信。有的来自已经出院多年的患者,有的来自去世患者的家属,有的来自曾经共事后来离开的同事。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各异,但开头大多是同一句话:“彭护士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她没有时间一一重读。但她每周都会打开抽屉看看,确认这些信还在。

这些,都是平凡英雄的证据。

不是勋章,不是奖状,不是新闻报道。

是清晨六点零七分的换药车,是沾着血迹的白大褂,是一个母亲彻夜未眠的黑眼圈,是一颗放在精神病人枕下的折纸星星,是一张用来哄孩子的卡通贴纸,是一段选择不上报的异常数据,是一个养猪人在墙角的沉默注视,是一沓锁在抽屉里、永远不会被公开的手写信。

它们不惊天动地。

它们只是每一天都在发生。

而正是这些每天都在发生的平凡之事,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托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让它不至于在伦理风暴、基因迷局、权力斗争和人性黑暗中彻底崩塌。

英雄从未离开。

他们只是穿着白大褂、护士服、清洁工制服、保安制服,默默推着车,拿着记录板,握着听诊器,扫着落叶,指挥着车辆,推着餐车,在每一个清晨准时出现。

然后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用最平凡的方式,完成最非凡的托举。

这就是医院。

这就是生命。

这就是《血缘和解协议》背后,那些没有被写进条款,却比任何条款都重要的东西:

总得有人,在所有人都可以转身离开的时候,选择留下。

而这些人,通常没有名字。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称呼:

平凡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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