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数据公审

【序幕:审判之晨】

新纪元13年9月19日,上午8:47。

彭洁站在镜子前,最后一次整理衣领。

深蓝色的西装套裙,浆洗过的白色护士领若隐若现。她把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额角和眼角深深的皱纹。镜中的女人六十二岁,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经历风霜却未曾弯曲的老树。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一个小铁盒——那是三十年前医院发的老式病历夹改造的。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磨损严重的护士胸牌,上面的名字几乎看不清。

一张泛黄的集体合照,1988年基因研究所全体人员合影。照片里,年轻的她站在角落,李卫国在她斜前方,丁守诚坐在正中,笑容和蔼。

最后一页,是她手抄的《南丁格尔誓言》片段,字迹工整如印刷体:“余谨以至诚,于上帝及公众面前宣誓……勿为有损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

最后一句,她用红笔划了一道横线,又在旁边用更小的字添了一句:“除非沉默本身,已成为更大的伤害。”

她凝视镜子,深吸一口气,将铁盒合上,放入随身的手提包。包的重量让她微微沉肩——里面装着一个经过最高级别加密的移动硬盘,以及一份长达四百七十二页的书面证词。

今天,不是她的退休典礼。

是她的“数据投递日”。

也是旧时代罪行,第一次在完整证据链面前,接受全民“公审”的日子。

【第一幕:数据洪流·上午9:30】

全球同步直播信号切入。

没有法庭的庄严布置,没有法官的法槌。画面中央,是一个简洁的、不断跳动着数据流的可视化界面。标题只有一行字:

【“基因围城”历史数据解密与证据公示·第一轮】

旁白是一个冷静的AI女声:“根据《新纪元基因权法案》第四章‘历史清算与真相和解’条款,经全球技术伦理委员会授权,以下数据及证据自本日起向公众开放查询。所有材料均经过三重独立验证,原始数据链完整。公示目的:厘清历史真相,明确责任边界,为受害者正名,为未来立鉴。”

第一批数据包解锁——

数据包A-01:1985-1995年基因研究所经费流向审计报告(原始版 vs 丁守诚篡改版)

可视化对比图展开。左边是李卫国秘密保留的原始账目扫描件:大笔资金从“永昌生物”等企业流入,标注用途多为“定向基因筛选”、“胚胎编辑效率提升”、“特殊样本采集补偿”。右边是丁守诚提交给上级的“美化版”:同样的资金被描述为“基础科研资助”、“设备采购”、“志愿者营养补贴”。

差异点被高亮:

· “样本采集补偿”项下,一个名叫“陈秀兰”的妇女(马国权生母),收到过三笔共计8000元的“营养费”。原始备注:“双胎妊娠,取一留一观察。” 篡改版中,该条目被删除。

· 一项名为“镜像染色体嵌合体稳定性实验”的预算,原始申请金额120万,丁守诚签字批准。篡改版中,项目名称变为“染色体异常疾病基础研究”,金额改为50万。

AI旁白:“根据《法案》,系统性篡改科研数据、伪造经费用途,涉及资金欺诈与研究伦理双重犯罪。相关证据已移交司法机构。”

数据包B-03:1992年“特殊出生档案”原始登记表(部分)

一张发黄的纸质表格扫描件浮现。登记婴儿姓名:“苏茗(女)”、“苏明(男)”。出生日期:1985年7月18日。接生医师签字:丁守诚。备注栏,有一行后来被钢笔用力划掉但仍可辨的字迹:“孪生,男胎健康状况异常,家属要求放弃,转实验标本库。编号:Specimen-1985-07A。”

在划痕旁边,是另一种笔迹添加的小字:“男胎死亡。尸体已处理。” 签字:丁守诚。

表格最下方,有一个小小的、不显眼的指纹印——经比对,属于当时的值班护士,二十二岁的彭洁。

直播画面给了那个指纹一个特写。模糊的墨渍,在数字屏幕上被无限放大。

数据包C-07:2003-2008年基因库访问与修改日志(异常部分)

密密麻麻的时间戳、IP地址、操作指令像瀑布一样流下。AI快速标记出可疑模式:

· 同一台内部终端(权限ID:丁守诚),在深夜非工作时间,频繁访问“林晓月”及其亲属的基因档案。

· 大量针对关键基因标记的“数据微调”记录:将某些致病风险标记的“高关联性”改为“低关联性”或“意义不明”;将一些罕见的嵌合体特征描述为“正常多态性”。

· 最引人注目的一条:2008年4月3日,凌晨2点17分。操作指令:“永久删除 Specimen-1985-07A 所有关联记录及备份。” 执行者:丁守诚(权限)。操作结果:“失败-发现隐藏镜像备份”。系统提示:“该操作已被预设防护机制阻止并记录。备份位置加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AI旁白:“系统性操纵国家级基因数据库,删除、篡改个体遗传信息,涉嫌危害公共信息安全与侵犯公民基因**权。预设防护机制由李卫国于2005年秘密设置。”

……

数据包一个个释放。没有情绪渲染,只有冷酷的数字、文档、日志、签名、指纹。每一份材料都像一块精心打磨的冰,垒砌成一座透明而刺骨的罪寒冰山。

直播画面右侧,实时滚动着全球主要社交平台的热词统计:#基因阴谋# #丁守诚# #被删除的孪生兄弟# #数据不会说谎# #我们到底是谁# ……热度曲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飙升。

【第二幕:静默的爆炸·多重视角切面】

【切面一:庄严 · 手术室休息区】

一台小型屏幕正在播放直播。庄严刚结束一台复杂的血管重建手术,手术服上还沾着零星血迹。他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杯冷水,没有喝。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项目名称、日期、签字。有些他知道,更多他不知道。

当看到“Specimen-1985-07A”和旁边彭洁的指纹时,他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那个在论文中被自己引为“完美发育范例”的胎儿标本,那个困扰苏茗半生的孪生兄弟,那个如今已被解冻、正在艰难成长的少年陈启……所有的线索,在三十八年前的那张表格上,就已经被冰冷的笔迹决定了命运。

“转实验标本库。”

五个字。一个生命就成了“材料”。

他感到一种迟来的、却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愤怒,而是后怕——如果当年李卫国没有保留原始数据,如果彭洁没有在那些表格上按下指纹(无论当时是否知情),如果那些防护机制没有生效……那么所有的真相,是否就会如丁守诚所愿,永远沉入数据的深渊,仿佛从未发生?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这双手拯救过无数生命,也曾无意中使用过来自“标本库”的组织样本。他既是揭穿者,也是庞大系统里一个未曾深究的“受益者”或“共谋者”?

手机震动,是苏茗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在看吗?”

庄严回复:“在看。你还好吗?”

很久,苏茗回复:“陈启在我旁边。他也看到了。他问我,那个‘放弃’他的‘家属’是谁。我答不出来。”

庄严放下手机,将额头顶在冰冷的墙壁上。

【切面二:苏茗 · 家中客厅】

电视屏幕的光,映照着沙发上三个人的脸。

苏茗坐在中间,左手紧紧握着丈夫陈朗的手,右手揽着陈启(她法律上的“弟弟”,生理上的孪生兄弟)的肩膀。少年身体僵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当“Specimen-1985-07A”出现时,陈朗明显感到妻子握着自己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而陈启,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突然失去色彩的蜡像。

“那个指纹……”陈启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是彭洁阿姨的?”

苏茗点头,喉咙发紧:“她当时……只是值班护士。她可能只是按规程办事,甚至未必完全清楚那张表格的全部含义。”

“但指纹留下了。”陈启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就像我,被‘放弃’的记录留下了。所有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对吗?不管你想不想。”

苏茗的心像被绞紧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拥有孩童身体、却被迫装入一个三十八年沉重真相的灵魂。

陈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陈启说:“阿启,重要的是现在。你在这里,你是活着的。那些数据……是过去犯错的证据。它们被公布出来,是为了让过去的错误不再发生,不是为了定义现在的你。”

陈启转过头,看着陈朗,又看看苏茗,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洞悉:“姐夫,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知道,那个签字的‘家属’……是我们的……外公外婆吗?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视里AI旁白继续冷静地播报着下一条数据。

苏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无法回答。她的父母早已去世,带着或许永远无法得知的秘密。

【切面三:马国权 · “感官学院”冥想室】

马国权没有看屏幕。他盘腿坐在一间布满发光树**枝条的房间中央,闭着眼睛。

但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通过树网隐约的“共情通道”,通过那些连接着此刻汹涌澎湃的集体情绪浪潮——震惊、愤怒、悲伤、迷茫、恐惧……无数情感的碎片,像狂躁的洋流,冲刷着树网的边缘感知。

他“听”到数据被阅读时的“思维噪音”,看到记忆被触发的“闪光”。

尤其强烈的,是几个熟悉的“信号源”:

· 庄严方向:深沉的寒意、后怕、自我质疑的旋涡。

· 苏茗方向:剧烈的痛苦、母亲般的保护欲、无法回答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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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陈启方向:一片冰冷的空白,然后是细微的、几乎碎裂的“为什么”的颤动。

还有……更遥远、更分散的,成千上万此刻正在观看直播的基因异常者、实验受害者家属、乃至仅仅是感到被欺骗的普通公众。他们的情绪,汇聚成一股低沉而磅礴的轰鸣。

马国权缓缓调整呼吸,试图通过自身与树网的连接,传递出一些稳定、安抚的“频率”。这不是干预,而是一种“共鸣调节”,像在暴风雨中尽力稳住一艘小船的舵。

他“说”(以一种非语言的方式):看见。接纳。但不必被吞噬。数据是过去的墓碑,不是未来的枷锁。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在情绪的惊涛骇浪中,“听”到这份微弱的意念。但他必须尝试。

树网的枝条,在他周围发出比平时稍亮一些的、柔和脉动的光。

【切面四:丁氏家族 · 匿名群聊(截取片段)】

(群名已隐藏,成员为丁守诚部分子女及孙辈)

丁某A: 疯了!全疯了!怎么能这么公开?!爷爷的名誉全毁了!

丁某B: 名誉?现在要考虑的是法律后果!那些经费问题、篡改记录……这是犯罪证据!

丁某C: 我们怎么办?会不会被牵连?我的公司正在融资……

丁某D: 都闭嘴!找律师!立刻发声明,切割!就说我们对此毫不知情,爷爷的个人行为不代表家族!

丁某E(年轻一代): ……那些数据里提到的人呢?那个被‘放弃’的孪生子,那些被改了基因数据的人……我们是靠什么才有今天的?干净的房子、好的教育、人脉……真的和我们无关吗?

(系统提示:丁某E已被移除群聊)

【第三幕:彭洁 · 证人席】

上午11点20分。直播画面切换到一个朴素的会议室。彭洁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是几位伦理委员会与司法部的联合听证官。没有观众,只有镜头。

主听证官是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性:“彭洁女士,您自愿在今天公开所有证据,并出席此次听证。根据程序,请您确认,您所提供的所有数据与证词,均真实无误,并愿意承担相应的法律与道义责任。”

彭洁抬头,直视镜头,仿佛穿透屏幕,看向每一个正在观看的人。她的声音平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却异常清晰。

“我确认。”

“您能否简要说明,您为何在这么多年后,选择站出来?”

彭洁沉默了几秒。她打开手提包,取出那个小铁盒,打开,将那张泛黄的集体合影拿起,面向镜头。

“这张照片,1988年拍的。我在角落。那时候,我相信我们在做伟大的、对人类有益的研究。李卫国——我的老师、后来的同事——他最开始也这么相信。丁守诚教授,我们所有人都尊敬他。”

她放下照片,拿起那张手抄的誓言。

“护士的誓言,要求我们保守秘密。我保守了很多年。即使后来,我开始怀疑,开始看到一些不合理的事情——奇怪的标本编号、深夜还在实验室的教授、一些志愿者拿了钱后再也没出现、还有……苏茗医生母亲当年私下流着泪问我‘我的另一个孩子到底怎么了’时的眼神——我选择了沉默。因为我相信权威,因为恐惧,也因为……某种可耻的侥幸:也许事情没那么糟,也许我知道的只是片段。”

她停顿,吸了一口气,脊背挺得更直。

“但是,沉默是有代价的。代价是李卫国在自责和理想破灭中走向偏激,最终用那种方式留下‘时间胶囊’。代价是苏茗医生半生活在谎言和女儿疾病的阴影里。代价是陈启那个孩子,被当成‘标本’在冰箱里冻了三十七年。代价是更多我们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的基因信息被篡改、被利用,他们的健康风险被隐瞒。”

“直到地震,直到发光树从废墟里长出来,直到李卫国留下的真相一点点浮现……我意识到,我的沉默,我的‘按规程办事’,我的指纹留在了那张决定一个孩子命运的表格上——这一切,都不是无辜的。我是这个系统的一颗螺丝钉,即使不明就里,也参与了运转。”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眼神更加坚定。

“数据不会说话。但数据记得。我的记忆也记得。我保守秘密,曾经我认为那是职责。但现在我明白了,当秘密本身在持续制造伤害时,揭露,才是更高的职责。”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英雄。我是一个迟到的坦白者,一个试图弥补的共犯。我公布这些数据,不是想毁了谁,而是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看清,过去的错误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发生的。它的根源不是某个‘邪恶的天才’,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傲慢:对生命的轻视,对数据的操纵,对伦理的践踏,以及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普通人的沉默和服从。”

“审判丁守诚,审判赵永昌,是法律的事。但公审这些数据,是我们整个社会对自己良知的审判。 我们要问自己:如果回到当年,我们会怎么做?在今天,面对新的技术、新的‘伟大目标’,我们会不会重蹈覆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将誓言纸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完成了陈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连听证官都一时无言。

直播屏幕上,弹幕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缓慢地,开始出现新的词条:#沉默的代价# #我们都是系统的一部分# #谢谢你说出来# #不敢想象如果是我# ……

【尾声:数据之河,记忆之海】

直播在正午时分暂时结束。AI旁白告知,所有解密数据已上传至指定公开数据库,供公民在**保护前提下合规查询。后续听证与法律程序将按计划进行。

然而,数据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在马国权的“感官学院”,监测仪器显示,在彭洁陈述期间及其后一小时,全球树网的能量流动出现了复杂而精妙的变化。不再是先前狂乱的情绪冲刷,而是一种……更深的、带有整合意味的“沉降”。仿佛那些被公开的数据、被唤醒的记忆、被激发的思考,正被树网以某种人类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吸收、归档,汇入它那庞大的、生物性的“记忆之河”。

马国权站在观测屏前,喃喃自语:“它……在学习。学习人类的错误,学习我们的忏悔,学习真相被揭开时的痛苦与……可能的重生。”

与此同时,在庄严的办公室,苏茗发来了第二条信息:

“陈启刚才说,他想改个名字。不叫‘陈启’了。他说,那个名字是别人给的。他想自己选一个。”

庄严回复:“他有权这么做。需要帮助吗?”

苏茗:“他说他想叫‘苏明’。光明磊落的‘明’。和三十八年前那张表格上,本来该有的名字一样。”

庄严看着手机屏幕,良久,打出一行字,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很好。”

窗外,城市在秋日阳光下运转如常。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数据公审,审的不是已死或将死之人。

它审的,是活着的历史,是仍在呼吸的教训,是每一个面对未来技术狂飙时,可能再次选择沉默或发声的——我们。

冰山已浮出水面。而融化后寒冷的净水,将流入时代之河,裹挟着真相的碎屑,奔向未知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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