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龙遁走,那团怨毒血雾在矿洞口盘旋一圈,终是散去,只余下腥风与他最后那句嘶吼。无人瞧见,他那只断臂的袖袍中,紧紧攥着一张从灵泉石壁上拓下的残图,图上脉络,如龙蛇盘踞,关乎大炎国运。
风声,忽地转急。
这风声却非来自山野,而是起于临渊学堂的后院。
夜色下的学堂,没了白日里的书声琅琅,死寂得令人心慌。唯有兵刃交击的“铛铛”闷响,短促而又凶险,一声紧似一声。
熊铁柱那根百炼铁棍,此刻已不复平日的开山裂石之威,只是在他身前舞出一片绵密的棍影,护住身后那扇门扉。他魁梧的身躯上,已添了十几道细密的血口,伤处不深,却在不断消耗他的气力。他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对面是两个人,两个鬼魅般的黑衣人。他们手中各持一柄造型诡异的弯刃,刃身薄得出奇,在月下不见反光,只在划破空气时,带起一溜微不可查的暗芒。他们的攻势全无声息,一进一退,配合得天衣无缝,如同操线木偶,精准而又无情。
这便是京城严党派来的“血滴子”,专行暗杀之事,出手从不留活口。
熊铁柱只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一张不断收紧的网。他每挡开一刀,另一刀便从一个绝难想到的角度袭来,逼得他手忙脚乱。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淌下,糊住了眼睛。但他一步未退,身后,是叶青玄托付给他的性命。
……
南区,群芳阁。
整条桃叶街,此刻竟空无一人。平日里最是热闹的烟花之地,如今却被一片诡异的粉色浓雾所笼罩。那雾气自群芳阁的门窗中不断涌出,带着一股子甜到发腻的异香,盘踞了半条长街。
有那晚归的醉汉,踉跄着走近,只吸入一口粉雾,脸上便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脚步虚浮,嘿嘿傻笑着,竟一头栽倒在地,片刻间便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整座群芳阁,已化作一头张开巨口的妖物,以人心欲念为饵,吞噬着生灵精气。
一道青色身影,踏着碎石与夜露,自街角行来。叶青玄的衣衫在矿洞一战中已然破损,面色因力竭而显得有些苍白,可那双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驻足,望着那片翻涌的粉雾,眉头紧锁。
识海之内,天机谱金光流转,一行行古字自行浮现、组合。
“万女**阵。以五媚心脉为根,引动万千欲念,化作迷障。阵眼,便是五媚相连之心。欲破此阵,需断其心脉,使其阵力无法流转归一。”
几乎在同时,沈孤鸿与另外几名受过叶青玄恩惠的江湖汉子,也已赶到。其中一人,腰间斜插一管铁笛,人称“铁笛仙”,昔日也是南城一霸,此刻却对叶青玄抱拳躬身。
“叶捕头,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叶青玄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阵凶险,入者心神稍有不慎,便会精气耗尽而亡。诸位可想好了?”
无人退缩。
“好。”叶青玄不再多言,将一段心法口诀飞快传授给众人,“此为‘红尘炼心’之法,守住灵台一点清明,随我入阵!”
话音方落,他已当先一步,踏入了那片粉色的**迷雾之中。
一步踏入,天地顿改。
眼前哪里还是什么群芳阁,分明是一处云雾缭绕的仙家瑶池。暖玉为阶,温泉汩汩,无数身披薄纱的女子自池中、雾里、花丛后走出。她们身姿曼妙,眉眼含春,一颦一笑,皆是勾魂夺魄的风情。
她们赤着雪足,踏着温润的玉石,向众人走来,口中吐气如兰,声声唤着“官人”,柔若无骨的手臂,便要缠上男人的脖颈。
那肌肤相触的瞬间,便有一股暖流自身体深处被强行抽走,让人一阵虚脱,却又伴随着一股极致的快感,令人欲罢不能。
同来的几名汉子,当即便有两人眼神迷离,脸上露出痴迷的笑意,任由那纱衣女子将自己拥入怀中。
“守心!”
沈孤鸿一声断喝,指尖在古琴上一拨,铮然之音,如平地惊雷,稍稍遏制了那靡靡之音。
叶青玄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他口中所念的,正是那“红尘炼心”的法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特的韵律,仿佛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几个险些失陷的汉子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再看怀中美人,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下,竟隐隐有尸斑浮现,眼角更流下腥臭的脓水。
幻象,被勘破了一角。
叶青玄的目光,却早已穿透了重重叠叠的肉身幻影。他的视线里,大阵的脉络清晰可见。在那瑶池仙境的边缘角落,两个女子的身影,比旁人凝实许多。
一个,正倚在假山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蝉,正是“玉蝉”。
另一个,则坐于花丛中,口中发出婉转的鸟鸣,与笼中黄莺相应和,正是“娇莺”。
她们二人,便是这大阵外围的两处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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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假山之后。
“玉蝉”正觉有趣,看着那些蠢男人在幻境中挣扎,忽然颈后一寒。她甚至来不及回头,一抹刀光已然掠过。她最后的念头,是看到自己的身子还坐在那里,而眼前的景物,却在飞速旋转。
噗通。头颅落地,那枚玉蝉法器,亦随之碎裂。
另一边,“娇莺”的歌声正将一名江湖汉子引向深渊,那汉子已跪倒在地,双手奉上自己的佩刀。她正要得意,一只手掌却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掩住了她的口鼻,让她所有的尖叫都化作了呜咽。
嗤。
是刀锋切入血肉的声音,干脆利落。刀尖从她后心刺入,前胸透出,内气一震,已将她的心脉绞得粉碎。
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两名艳门高手,身死。
那片浓郁的粉色迷雾,肉眼可见地淡薄了数分,仙境般的幻象,更是如蛛网般,生出无数裂痕。
“啊——!”
一声饱含了惊怒与怨毒的尖啸,自瑶池深处那座最华丽的宫殿中传出。剩下的青狐、黑寡妇、白蛇三媚,已然察觉到了同伴的死。
刹那间,整座大阵狂暴地翻涌起来。那粉雾不再是诱人沉沦的温柔乡,而是化作了无数怨毒的厉鬼,张牙舞爪,要将阵中一切生灵,都撕成碎片!
也就在此时,临渊学堂。
熊铁柱一声怒吼,竟是不管不顾,弃了防守,将全身力道灌注于铁棍之上,横扫而出。一名血滴子被逼退半步,而另一人的弯刃,却也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空隙,如毒蛇出洞,狠狠扎进了熊铁柱的左肩!
血光迸现。熊铁柱踉跄一步,单膝跪地,铁棍拄在地上,才没有倒下。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汩汩流淌。
剩下的三媚,将如何疯狂反扑?浴血的熊铁柱,能否挡住血滴子的下一轮绝杀?
而那扇紧闭的门后,床榻上的叶采薇,秀眉紧蹙,她那安稳的睡梦,似乎正被这浓重的血腥气,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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