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怨气…薪柴…”
苏玄青嘶哑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陆砚舟的脑海。泥浆的冰冷、伤口的灼痛、饕餮兽痛苦的余嚎,在这一刻都仿佛被冻结了。他死死盯着泥水中那块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晰的青铜腰牌——弘文七年进士。墨渊城满街飘飞的文榜、士子们或狂喜或颓丧的面孔、茶馆酒楼里弥漫的酸腐不甘与意气风发…所有喧嚣的画面,瞬间被这冰冷的腰牌染上了一层粘稠、污秽的黑影,无字楼,他们竟是以万千落第士子郁结百年的怨怼不甘为燃料,点燃这蚀文凶焰。
饕餮兽的惨嚎陡然转为暴怒的咆哮,残碑金芒灼伤的剧痛与“状元及第”纹身崩解带来的虚弱感,彻底激发了它蚀文本源的凶性,那双贪婪的巨眼瞬间被暴戾的血红充斥,死死锁定了陆砚舟——或者说,是锁定了那块让它本能恐惧又无比憎恨的残碑。
比之前更粗壮、更狰狞的蚀文触须,如同狂舞的毒蛇群,撕裂雨幕,带着毁灭的腥风,再次攒射而至,这一次,目标不仅是苏玄青,更将挡在前方的陆砚舟完全笼罩,触须尖端蠕动的吸盘开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贪婪地渴望着守护的灵韵与残碑的力量。
“砚舟!”江白鹭瞳孔骤缩,斩厄刀嗡鸣欲动,但体内翻腾的气血和沉重的内伤让她身形一滞,慢了半拍。
陆砚舟左手死死攥紧点星笔,笔杆上的裂纹刺痛掌心。残碑碎片在胸口剧烈发烫,那苍凉暴怒的意志再次沸腾,却后继乏力。挡不住,以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挡不住这含怒的全力一击,死亡的阴影带着蚀文特有的污浊恶臭,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压抑着无尽痛苦与决绝的冷哼,自陆砚舟怀中响起。
苏玄青,他那枯槁的身躯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从陆砚舟臂弯中挣脱,他并未站起,而是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浆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倒的孤松。
“师父!”陆砚舟惊骇欲绝,伸手欲扶。
“退后!”苏玄青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也不看陆砚舟,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漫天攒射而来的蚀文触须,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那污秽的表象,直视其核心扭曲的怨念灵韵。
他猛地抬起右手,那只枯瘦如柴、布满岁月刻痕的手,此刻却稳如磐石,拇指狠狠划过食指指尖。
没有鲜血流出——指尖皮肤下,涌出的竟是一缕缕粘稠如金漆、散发着微弱却纯净温润光华的金红色液体,那不是凡血,是守墨人燃烧生命本源凝聚的“心源墨”。
“吾身即砚,吾血为墨!”
苏玄青低吼一声,声音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他以染血的食指为笔,无视漫天毒蛇般扑来的触须,无视身后墨甲傀儡含混的威胁低吼,更无视自己油尽灯枯的身体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在身前冰冷的暴雨虚空中,悍然疾书。
笔走龙蛇,快逾闪电。
金红色的血珠脱离指尖,并未被雨水冲刷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星辰,在虚空中拖曳出凝练无比的光痕,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一种古老、庄严、镇压万邪的沉重韵律,空气在笔尖下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个繁复、玄奥、仿佛承载着天地枷锁之意的巨大古篆,在苏玄青指尖飞速成型——“圄”。
囚禁,禁锢,画地为牢。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个由金红血线构成的巨大“圄”字古篆,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那光芒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镇压万物的绝对秩序感,以符文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空间猛地一滞。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瓢泼而下的冰冷暴雨,在靠近这金红符文三丈范围时,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豆大的雨点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力场强行排开、扭曲、弹飞,无数雨滴在符文光芒映照下,围绕着符文高速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完全由雨水构成的真空旋涡,旋涡之外,暴雨如注;旋涡之内,纤尘不染,只有那枚悬浮于空、散发着镇压气息的金红血篆,如同神只降下的封印。
漫天攒射而至的蚀文触须,一头撞进了这“圄”字符文的力场范围。
比之前残碑金芒灼烧更剧烈百倍的爆响瞬间炸开,坚韧的蚀文触须如同被投入滚烫岩浆的冰雪,表面疯狂冒出浓稠如墨汁的黑烟,构成触须的蚀文剧烈扭曲、尖叫、成片成片地崩解消融,甚至那污秽的黑色粘液,也在金红光华的照耀下迅速蒸发。
饕餮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剧痛而疯狂抽搐,它本能地想要收回触须,但那些刺入符文力场的触须前端,竟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死死焊住,在金红光华的灼烧下迅速焦黑、碳化。
暴怒之下,饕餮兽猛地甩动那条新生的、由九节脊骨连接而成的惨白骨鞭,鞭身缠绕着令人心悸的蚀文黑气,撕裂雨水真空旋涡的边缘,带着碾碎山岳的恐怖力量,狠狠抽向悬浮在旋涡核心的金红“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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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守墨人:从修复师开始请大家收藏:()守墨人:从修复师开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骨鞭结结实实抽打在金红符文之上。
符文光芒狂闪,剧烈震颤,构成符文的金红血线仿佛承受着万钧重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光芒瞬间黯淡了数分,苏玄青浑身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竟也带着淡淡的金红色泽,洒落在身前的泥浆中,嗤嗤作响,灼烧出细小的白烟。
然而,那骨鞭的下场更惨。
接触符文的鞭身部位,覆盖其上的蚀文黑气如同沸汤泼雪,瞬间蒸发殆尽,裸露出的惨白骨节表面,竟被灼烧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焦黑鞭痕,构成骨节的灰白骨质,在金红光芒的持续照耀下,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噼啪”声,如同风化的岩石般,边缘处竟开始片片剥落,化为灰白的粉末飘散,仿佛其存在本身,都被这蕴含秩序之力的血篆所否定、所消磨。
“师尊!”陆砚舟看得肝胆俱裂,他距离最近,灵犀之眼全力运转,清晰地捕捉到苏玄青身上正发生的恐怖变化。
就在苏玄青喷血的瞬间,他宽大的灰色袖口,因剧烈的动作而微微扬起。几点极其细微、如同尘埃般的灰白色碎屑,从袖口内飘落出来。这些碎屑毫不起眼,混在泥水中几乎无法分辨。
但其中一点碎屑,恰好落在苏玄青刚刚喷溅在泥地上的、那滩带着金红光泽的鲜血边缘。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那点灰白碎屑一接触到金红血液,竟如同烧红的烙铁放入水中,瞬间腾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蓝色轻烟,碎屑本身,则在刹那间由灰白转为一种诡异的、冰冷的幽蓝色,仿佛被瞬间石化,又染上了剧毒。
这诡异的变化,被陆砚舟的灵犀之眼死死抓住,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苏玄青褴褛的衣衫,全力运转灵犀之眼。
视野瞬间变化,苏玄青的身体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半透明,血肉骨骼的轮廓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流淌的、代表着生命本源的微弱灵韵光流。然而此刻,那本应温润平和的灵韵光流,正以心脏为中心,被无数条细密、扭曲、散发着不祥死寂气息的漆黑气丝死死缠绕、渗透、侵蚀。
那些黑气深深扎根在苏玄青的心脉之中,贪婪地吮吸着他最后的本源,并不断释放出衰败、凋零的诅咒,苏玄青的生命之火,正被这心脉缠绕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吞噬、熄灭。
“不——!”陆砚舟心神剧震,失声惊呼,这根本不是旧伤复发,这是蚀文侵蚀心脉、本源溃散的绝症,师尊他…一直在燃烧最后的生命之火。
“老头,你的命灯在溃散。”
几乎是同时,江白鹭的厉喝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她离得稍远,看不到陆砚舟灵犀之眼所见的心脉异象,但她作为顶尖武者,对生机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苏玄青身上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急速衰败的死寂之气,让她瞬间毛骨悚然,那是一种生命根基被彻底蛀空、行将崩溃的征兆。
她不顾内腑刀绞般的剧痛,斩厄刀在地上猛地一撑,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苏玄青的方向悍然扑去,刀光如匹练,目标直指几根突破了血篆力场边缘、如同毒蛇般噬向苏玄青后心的残余蚀文触须。
“给老娘断。”
刀光闪过,几根触须应声而断,污秽的黑血喷溅。
然而,江白鹭的心却沉入了谷底。她斩断了触须,却斩不断苏玄青体内那疯狂燃烧的生命之火,更斩不断那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更深的绝望。
苏玄青对身后的刀光与惊呼置若罔闻。他全部的意志、全部的生命,都倾注在身前那枚光芒正急速黯淡下去的金红“圄”字血篆之上。他枯槁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专注。
血篆的光芒,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顽强地撑起了三丈方圆的净土,死死禁锢着饕餮兽大半的触须,灼烧着它的骨鞭。
但,也仅仅只有这三丈。
三丈之外,被血篆排开的暴雨重新落下,更加冰冷刺骨。而比暴雨更恐怖的,是那从饕餮兽和墨甲傀儡身上升腾而起、混合着蚀文污秽与血腥杀意的浓浊黑雾。
这黑雾仿佛拥有生命,带着粘稠的恶意,翻滚着,咆哮着,如同不断合拢的漆黑铁壁,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这小小的三丈光明之地,碾压而来。
光明的孤岛,正在无边的黑暗怒海中,急速沉没。
薪火将尽,黑暗如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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