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一声轻响,老旧的店门被推开,挟裹着一股湿冷的雨气。苏玄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蓑衣上雨水淋漓。他怀里抱着琵琶,右手却提着一个粗陶酒坛,坛口泥封上透着浓郁的药草气味。
“啧,雨势不小。”苏玄青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珠,目光落在陆砚舟**后背那道暗红伤口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反手关上门,将那恼人的风雨喧嚣隔绝大半,走到陆砚舟身后,将药酒坛子“咚”一声放在旁边的条案上。“别鼓捣那破窗子了,先顾着你背上的‘墨宝’吧!邪气盘踞,再拖下去,蚀文入骨,神仙难救。”
陆砚舟身体微僵,放下刻刀,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一点皮外伤,死不了。赵颖……”
“赵家丫头的事,急不得。”苏玄青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他拧开药酒坛的泥封,一股辛辣刺鼻、混合着浓烈草药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他拿起案上干净的布巾,蘸饱了深褐色的药酒。“桃都山……画骨笔……线索虽指向明确,但那是龙潭虎穴。你这点微末道行,现在撞进去,就是给那画皮妖送一具上好的皮囊!趴好!”
冰凉的药酒带着灼烧般的刺痛感,猛地按在陆砚舟背部的伤口上!
“嘶——!”陆砚舟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瞬间绷成一块铁板。那药酒仿佛带着无数细小的针,狠狠刺入伤口深处,将那顽固盘踞的阴冷蚀文邪气强行逼出。暗红的伤口边缘,丝丝缕缕的黑气被药力蒸腾出来,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剧痛之后,一股奇异的暖流开始在伤处蔓延,驱散了蚀骨的阴寒。
“守墨人,先学守,后学破。”苏玄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洞明。他手下动作不停,药酒一遍遍涂抹,力道沉稳。“只盯着破敌的锋芒,忘了立足的根本,那就是无根的浮萍!昨夜若非那女娃娃拼着旧伤复发斩出那一刀,若非老夫强行催动焦尾神韵……你这身子,早就成了那画皮傀儡肚里的画片儿了!更要说的是,斋在,根才在!连个遮风挡雨的窝棚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守墨卫道?空谈!”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狠狠敲在陆砚舟心头。昨夜那无力守护的窒息感再次涌起,比背上的伤口更痛。他沉默着,感受着药酒带来的暖意和老者话语中的分量。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古朴的青石砚上,砚池中墨液如渊,深不见底。点星笔的锋芒,似乎需要这块沉凝厚重的砚台来承载……
就在这时,店门再次被急促地叩响。
“陆砚舟!苏老!”江白鹭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砚舟迅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布短衫套上,遮住背上的伤口和药渍。苏玄青也放下药酒布巾,转身去开门。
门开处,江白鹭的身影裹挟着风雨寒意闪入。她依旧穿着那身干练的黑色灵捕劲装,但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嘴唇几乎失了血色。她右手紧握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乎以此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左臂垂在身侧,昨夜隔空催动“墨韵雷刃”的负荷显然让她本就未愈的内伤雪上加霜。
“江校尉?伤……”陆砚舟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
“无妨。”江白鹭生硬地截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初,直接扫过店内,落在苏玄青脸上,“苏老,昨夜傀儡炸裂散落的桃花瓣,灵捕司的人连夜追踪其灵韵残留轨迹,最终指向城外西北方向,彻底消失在‘黑风坳’一带。那里地形复杂,瘴气弥漫,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布帕小心包裹着,摊开在沾满木屑的工作台上。那是一方小巧玲珑的玉制笔洗,雕工精美,玉质温润,显然是女子闺阁雅物。只是此刻,笔洗内壁残留着几缕干涸的墨迹,墨迹中透着一丝极淡、却异常顽固的粉色气息,正与空气中残留的甜腻桃香隐隐呼应。
“这是在赵颖小姐失踪的座位附近找到的,她随身之物。”江白鹭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残留的灵韵气息,与那妖桃之香同源!无字楼这帮杂碎,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流觞水阁的宾客!他们就是冲着赵颖去的!或者说,是冲着赵颖身上某种能引动‘画皮’邪术的东西!”
苏玄青凑近那玉笔洗,伸出枯瘦的手指,并未触碰,只是隔着寸许距离虚虚感应。他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片刻后,沉声道:“不错,是媒介残留。这丫头……恐怕体质特殊,或是身怀某种与‘画骨’邪物契合的旧物而不自知,才被那画皮妖盯上,成了无字楼献给‘画皮娘子’的‘画材’!”他猛地抬头,看向江白鹭,“昨夜那傀儡溃散前的哀嚎,提及‘画骨笔’!此物乃剥皮抽骨、炼制画皮傀儡的至邪之器,若真在桃都山现世,落回无字楼手中……赵家丫头必死无疑,墨渊城更将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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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守墨人:从修复师开始请大家收藏:()守墨人:从修复师开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桃都山…画骨笔…”陆砚舟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无字楼的阴影,远比昨夜直面那空白幕布时感受到的更加庞大、更加深邃。
“我已派人严密监控黑风坳所有出入路径,并加派人手在城内搜寻赵颖可能遗留的其他线索。无字楼这次动用了画皮妖这种级别的傀儡,还牵扯出‘画皮’邪术和‘画骨笔’这等凶物,”江白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雁翎刀的刀镡,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下次来的,恐怕就是真正的‘甲等’了。苏老,陆砚舟,我们得早做准备。”
“甲等……”苏玄青重复着这两个字,脸色也凝重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捋胡子,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枯瘦的手腕。就在那布满皱纹的手腕内侧,赫然沾染着几点细小的、如星子般的墨渍!那墨色极为纯粹,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灵韵,与他常用的墨汁截然不同。
陆砚舟的灵犀之眼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几点墨渍,心头微动。昨夜激战时苏老袖中似乎就有墨光闪动……这墨?不待他细想,苏玄青的袖子已迅速落下,遮住了那几点墨星。
“守不住门户,万事皆休。”苏玄青的目光再次投向陆砚舟,意有所指,“小子,别光想着怎么戳破人家的画皮,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老窝,还有里面那块要命的‘镇纸’吧!”他的目光,越过陆砚舟的肩膀,落在那被油布覆盖的、散发隐晦古老波动的残碑之上。
窗外,暴雨依旧肆虐,疯狂抽打着残卷斋单薄的窗纸。每一次雨滴的撞击,都像砸在陆砚舟紧绷的心弦上。无字楼的阴影、失踪的赵颖、凶戾的画骨笔、即将到来的“甲等”杀手……危机如同窗外的黑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而残卷斋,这小小的、风雨飘摇的栖身之所,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窗外的暴雨,目光死死盯住工作台上那方古朴沉凝的青石砚。砚池中的墨液幽深如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他自己紧锁的眉头。昨夜那无力守护的窒息感,此刻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冲撞着他的胸腔。
点星笔的锋芒,需要根基。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带着雨水湿冷的空气和药酒的辛辣灌入肺腑。他伸出手,不是去抓那支曾撕裂画境的点星笔,而是稳稳按在了冰凉的青石砚上!
嗡——
指尖触碰的刹那,青石砚似乎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砚池中沉寂的墨液,仿佛被投入一颗无形的石子,一圈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一股沉厚、温润、带着大地般包容气息的灵韵,顺着指尖,缓缓流入陆砚舟的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涌入了清泉,瞬间抚平了心头的几分焦躁。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墨引诀》的基础法门——感知、沟通、同调。不再是追求那凌厉的“破”字真意,而是将全部意念,都沉入这方伴他多年、承载墨汁也承载灵韵的青石砚台。灵犀之眼内视,淡金色的微芒流转,试图捕捉青石砚内部那看似沉寂、实则浩瀚如海的灵韵脉络。
“墨守……”他口中低喃,仿佛在呼唤一个沉睡的名字。
意念所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青石砚内部的灵韵世界,在他“眼”中缓缓展开。那并非狂暴的力量,而是一种极其坚韧、极其广博的“势”。如同大地承载万物,如同深海包容暗流。它厚重、迟缓,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防御与包容之力。陆砚舟的意念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这股“势”,尝试着理解,尝试着引动。
起初,石沉大海。青石砚的灵韵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对他的试探毫无反应。陆砚舟并不气馁,昨夜苏玄青“斋在,根才在”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他将心神放得更空,不再试图去“命令”或“驱使”,而是去“感知”它的韵律,去“融入”它的厚重。
时间在暴雨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当陆砚舟的精神力几乎耗尽时,那沉寂的“势”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回应。如同冬眠的巨兽,翻了个身。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波动,从青石砚深处反馈回来,顺着他的意念,流向他按在砚台上的手掌。
就是现在!
陆砚舟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他右手并指如笔,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源自青石砚的土黄色灵韵光芒,迅疾无比地凌空勾画!没有蘸取任何墨汁,纯粹以自身精神力混合引动的那一丝砚台本源灵韵为墨!
一个结构复杂、笔划圆融厚重、透着古拙之意的符箓虚影在空中瞬间成型!笔画间流转着大地的沉凝与包容,赫然是一个“守”字!
“凝!”陆砚舟一声低喝,指尖朝着虚画的“守”字符箓中心猛地一点!
嗡——!
那虚影的符箓骤然亮起一层温润的土黄色光晕!光晕瞬间扩散,化作一道薄如蝉翼、却凝实无比的光膜,如同一个倒扣的半透明玉碗,堪堪将陆砚舟自身笼罩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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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守墨人:从修复师开始请大家收藏:()守墨人:从修复师开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几乎就在这“墨守”结界成型的刹那!
嗤!嗤!嗤!
三道乌光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窗外暴雨的暗影中激射而入!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目标直指陆砚舟的眉心、咽喉、心脏!
是纸人!三只仅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的惨白纸人!它们身上用鲜血画着扭曲的蚀文,散发着阴冷污秽的气息!
砰!砰!砰!
三道乌光狠狠撞在那层薄薄的土黄色光膜上!
预想中的穿透并未发生。那看似脆弱的“墨守”结界,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荡漾开一圈圈清晰的涟漪。乌光上的蚀文邪气疯狂侵蚀,试图钻透光膜,却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无比的泥沼!冲击力被光膜层层叠叠地传导、分散、吸收!纸人尖锐的锋刃撞在光膜上,发出沉闷如击败革的声响,再也无法寸进!
土黄色的光膜剧烈波动,颜色瞬间黯淡了几分,陆砚舟脸色也是一白,精神力如潮水般被抽取。但他眼神却亮得惊人!挡住了!
三只纸人一击不中,身上蚀文血光暴涨,发出吱吱的厉啸,如同活物般在半空一折,从不同角度再次扑向光膜!锋利的纸刃疯狂切割、撕扯!
“哼!”一旁负手而立的苏玄青冷哼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并未出手,只是静静看着。
光膜在纸人疯狂的攻击下剧烈震荡,涟漪密集如雨打芭蕉,土黄色的光芒明灭不定,似乎随时可能破碎。陆砚舟咬紧牙关,全部心神都维系在结界之上,感受着那源自青石砚的厚重灵韵在冲击下流转、卸力、坚守。每一次冲击,都让他对这股“守”之真意的理解加深一分。
“散!”眼看结界光芒越发黯淡,陆砚舟眼中厉色一闪,右手猛地向下一压!
嗡——!
濒临破碎的“墨守”结界骤然向内一缩,积蓄的所有防御力量瞬间化作一股向内塌陷的强劲斥力!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反弹!
轰!
三只蚀文纸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弹飞!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白的纸身在空中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燃烧着黑色火星的纸屑,瞬间被窗外卷入的风雨扑灭、吞噬!
纸屑散尽,风雨声似乎都小了些许。残卷斋内,烛火依旧跳动。那层薄薄的土黄色光膜缓缓消散,陆砚舟身形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消耗巨大。但他稳稳地站着,右手依旧按在那方青石砚上。
砚台冰凉依旧,砚池中的墨液,平静无波。方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防御,仿佛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纸灰焦味和蚀文邪气的阴冷,昭示着方才的凶险。
窗外,雨幕深沉如墨。一道模糊的、穿着蓑衣的佝偻影子,无声无息地贴在对面街巷的阴影里,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干瘪的下巴。他看着残卷斋窗口透出的昏黄烛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夜枭般沙哑难听的“咯咯”轻笑,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一丝冰冷的意外。
“墨守……有点意思了。”嘶哑的声音低如蚊蚋,瞬间被狂暴的雨声吞没。那蓑衣身影如同融入雨水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斋内,陆砚舟缓缓收回按在青石砚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悬的右手,方才勾画“守”字符箓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沉凝厚重的灵韵触感。防御,原来并非龟缩,而是另一种不动如山的锋芒。
他沉默片刻,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指尖没有灵光闪耀,只在空中虚虚地、缓慢而坚定地,勾勒出一个圆融厚重的轮廓。
一个“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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