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雨，比金陵更细，更密，像永远也织不完的丝。清辞的马车驶入城门时，雨帘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街巷、屋舍、行人，都模糊了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晕染开来的景致。

但清辞无心欣赏。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熟悉，因为这是母亲的故乡，她小时候常听母亲讲苏州的园林、丝绸、评弹；陌生，因为此刻的苏州，在她眼中已不是那个风花雪月的江南水乡，而是一个巨大的棋局——而她，是刚刚落入棋盘的棋子。

“陛下，直接去知府衙门吗？”李岩在车外低声问。

清辞沉吟片刻：“不，先去‘沈园’。”

沈园，是沈家旧宅。沈家灭门后，宅子一直空着，后来被沈明德（清辞的“舅舅”，实为沈逸的弟弟）接管。沈明德叛乱被诛后，沈园就被官府查封了。清辞想去看看，那个承载了母亲少女时光，也见证了沈家兴衰的地方。

马车在青石路上辗转，最终停在一处深巷尽头。朱漆大门上的封条已经斑驳，门环锈迹斑斑。李岩上前撕开封条，推开沉重的大门。

“吱呀——”一声，像是叹息。

园内荒草萋萋，亭台楼阁大多破败。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雕花漏窗的回廊，还有那株巨大的玉兰树——母亲说过，那是外祖父在她出生时亲手栽下的。

清辞走到玉兰树下。时值早春，玉兰还未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她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当年在这里嬉戏的温度。

“陛下，”李岩突然警觉地环顾四周，“有人。”

清辞也感觉到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进园开始就如影随形。她不动声色：“先离开这里。”

但已经晚了。

园子四周的墙头上，突然冒出几十个黑衣人，手持弩箭，对准了园中的清辞和禁军！

“保护陛下！”李岩拔刀厉喝。

禁军迅速围成圆阵，将清辞护在中央。但对方占据高处，弩箭又准又狠，几个禁军瞬间中箭倒地。

“放箭！”墙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箭雨倾泻而下。清辞被李岩扑倒在地，滚到假山后面。箭矢“嗖嗖”地钉在假山上，碎石飞溅。

“冲出去！”清辞咬牙道。

但园门已经被堵死了。更多的黑衣人从门外涌入，前后夹击。禁军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园外突然传来喊杀声！又一队人马冲了进来，穿着苏州守军的服饰，为首的正是苏州总兵吴大勇！

“逆贼休要猖狂！”吴大勇挥刀砍翻两个黑衣人，“保护陛下！”

守军加入战局，形势瞬间逆转。黑衣人见势不妙，开始撤退。但他们训练有素，撤退时井然有序，还带走了同伴的尸体和伤员。

战斗很快结束。园中尸横遍地，有黑衣人的，也有禁军和守军的。清辞从假山后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冷静。

“臣苏州总兵吴大勇，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吴大勇跪地叩首。

“吴总兵请起。”清辞扶起他，“你怎么知道朕在这里？”

吴大勇道：“臣接到密报，说有人要在沈园刺杀陛下，就立刻带兵赶来。还好……还好赶上了。”

密报？谁送的密报？清辞心中疑窦丛生。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吴总兵辛苦了。这些刺客，是什么人？”

“臣不知。”吴大勇摇头，“但他们身手不凡，组织严密，不像是普通匪徒。臣怀疑……是‘夜’组织的余孽。”

又是“夜”组织？清辞想起靖王，想起赵无极。难道他们在苏州还有势力？

“陛下，”李岩检查完刺客尸体，走过来禀报，“这些人身上很干净，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他们的靴子……是军靴。”

军靴？清辞心中一凛。难道是边军？还是……守军？

她看向吴大勇。吴大勇脸色微变：“陛下明鉴，苏州守军绝无二心！”

“朕没说是你。”清辞淡淡道，“但苏州城里，恐怕不止一支军队。”

她看向园外：“吴总兵，带朕去知府衙门。朕要见周明礼。”

知府衙门里，气氛凝重。

清辞坐在大堂上首，下面跪着一众苏州官员。知府周明礼不在——他被刑部抓了，现在衙门由同知暂时代理。

“陛下，”同知颤声道，“周知府……周知府他……”

“朕知道。”清辞打断他，“朕问你，新政诏传到苏州后，执行得如何？”

同知冷汗直流：“回陛下，新政……新政……”

“说实话。”

“新政……推行不下去。”同知终于说了实话，“苏州士绅联名反对，说减赋税是‘与民争利’。他们……他们还煽动佃农闹事，说朝廷要夺他们的地。前几天，吴江县还发生了械斗，死了三个人……”

果然如此。清辞心中冷笑。这些士绅，吃着朝廷的俸禄，占着百姓的土地，却连一点点利益都不肯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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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些闹事的士绅，领头的是谁？”

“是……是沈家。”同知低声道。

沈家？清辞一愣。沈家不是灭门了吗？沈明德也死了，哪来的沈家？

“哪个沈家？”

“就是……就是沈明德的族亲。”同知道，“沈明德虽然伏诛，但沈家在苏州树大根深，旁支众多。领头的是沈明德的堂弟沈明义，他联合了苏州十八家士绅，组成了‘护田会’，公开反对新政。”

沈明义……清辞想起这个人。小时候在沈家见过，是个精明的商人，经营着苏州最大的绸缎庄。

“他现在在哪？”

“在……在‘听雨轩’。”同知道，“那是苏州士绅聚会的地方。今天……今天他们就在那里议事。”

听雨轩。清辞起身：“带朕去。”

“陛下不可！”吴大勇连忙劝阻，“那里是龙潭虎穴，陛下万金之躯……”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朕才要去。”清辞道，“李岩，点一百禁军，随朕前往。吴总兵，你带守军在外围警戒，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进来。”

“可是……”

“这是圣旨。”

听雨轩是苏州最有名的茶楼，临河而建，雅致清幽。但今天，这里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清辞到的时候，茶楼外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看热闹的百姓。见皇帝銮驾到来，百姓们慌忙跪地，但眼中都闪着好奇和期待的光——他们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女帝，要怎么对付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士绅。

清辞没有坐轿，而是步行走进茶楼。李岩带禁军紧随其后，将茶楼团团围住。

茶楼大堂里，十八个士绅围坐一桌，正在喝茶。为首的正是沈明义，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但眼中精光四射。

见到清辞，沈明义带头起身，作揖道：“草民沈明义，携苏州士绅，恭迎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话说得客气，但态度却是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倨傲。

清辞在主位坐下，扫视众人：“诸位不必多礼。朕今日来，是想听听诸位对新政的看法。”

沈明义笑道：“陛下新政，意在惠民，草民等自然拥护。只是……这减赋税一事，恐怕有些欠妥。”

“哦？哪里欠妥？”

“陛下明鉴。”沈明义道，“田赋乃朝廷主要税源，若大幅削减，国库空虚，如何养军？如何赈灾？如何修水利、开学堂？此其一。其二，减了田赋，地主收入减少，就只能提高地租。最终受苦的，还是佃农。所以这新政，看似惠民，实则害民。”

巧舌如簧。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那依沈先生之见，该如何？”

“依草民愚见，赋税不宜轻动。”沈明义道，“朝廷若真为百姓着想，就该严惩贪官，整顿吏治。还有那些流民、盗匪，也该好好管管。至于减赋税……还是等国库充裕了再说。”

其他士绅纷纷附和：“沈先生说得对！”“陛下，新政操之过急啊！”“还请陛下三思！”

清辞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忽然笑了：“诸位说得都有道理。但朕想问一句：去年江南水患，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灾款，可有十分之一落到灾民手中？”

众人一愣。

“前年苏州瘟疫，太医院派来太医，可有真的去给百姓看病？”

“大前年……”

清辞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直指吏治**、士绅横行。士绅们脸色越来越难看，沈明义的笑容也僵住了。

“陛下，这些……这些是地方官的问题，与我等何干？”一个士绅忍不住道。

“与你们无关？”清辞冷冷道，“那些贪官，哪个不是你们的门生故旧？那些赈灾款，哪个没有经过你们的手？沈先生，朕听说你的绸缎庄，去年接了朝廷十万匹军布的订单，可有此事？”

沈明义脸色一变：“这……这是正常生意……”

“正常生意？”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朕从户部调来的账目。你那十万匹布，市价应该是五两一匹，总共五十万两。但账目上记的，是十两一匹，一百万两。多出来的五十万两，去哪了？”

“这……这……”沈明义冷汗直流。

“还有你，”清辞指向另一个士绅，“你垄断了苏州的盐业，盐价是官价的三倍。去年盐税，你少交了三十万两。”

“你，强占民田三千亩，逼死佃农五户。”

“你，私设刑堂，打死家奴七人。”

她一个一个点过去，每说一个，那个士绅就脸色惨白一分。这些事，他们都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皇帝竟然了如指掌！

“现在，”清辞最后道，“你们还觉得新政欠妥吗？”

满堂死寂。士绅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沈明义咬咬牙，突然抬头：“陛下，您说得都对。但您别忘了，苏州的赋税，占江南三成。苏州的士绅，控制着江南七成的土地和生意。您若真要动我们，江南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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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是威胁。**裸的威胁。

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悲。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无视百姓死活，可以威胁皇帝。他们眼中，只有自己的钱袋，没有这个国家，没有这个天下。

“沈明义，”她缓缓道，“你以为，朕是来跟你商量的？”

沈明义一愣。

“朕是来告诉你们，”清辞站起身，声音冰冷，“新政，必须推行。减赋税，必须执行。地租，必须限制。谁反对，谁就是与朝廷为敌，与百姓为敌。”

她看向李岩：“将这些人的罪证，移交刑部。查封所有家产，充公。至于他们本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是！”李岩领命。

士绅们瘫倒在地，哭喊求饶。但清辞不为所动。她知道，对这些人仁慈，就是对百姓残忍。

走出听雨轩时，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百姓们还跪在雨里，但眼中已没了好奇，只有敬畏和感激。

清辞没有坐轿，而是步行离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袍，但她毫不在意。

李岩跟在她身后，低声道：“陛下，沈明义的话……不得不防。苏州士绅势力庞大，若真闹起来……”

“那就让他们闹。”清辞淡淡道，“朕正愁没有理由，彻底整顿江南。”

她停下脚步，看向雨中的苏州城：“李岩，你相信吗？总有一天，这天下，不会再有人饿死，不会再有人因为交不起租而卖儿卖女，不会再有人被士绅欺压而不敢出声。”

李岩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帝，或许真的能做到。

“臣相信。”他郑重道。

清辞笑了，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澈。

但她的心中，依然沉重。

沈园刺杀，士绅反抗，周明礼入狱，还有那个神秘的“密报”……

苏州这个局，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而她，才刚刚落子。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远处，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雷声滚滚而来。

像是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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