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正月十七。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慕容晚棠从短暂的浅眠中惊醒。梦里又是那片雪原,清辞一身白衣站在远处,朝她微笑,嘴唇翕动似在说话,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想跑过去,脚下积雪却化作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清辞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消散。
“王爷?”外间守夜的宫女听见动静,轻声询问。
“无事。”晚棠坐起身,额间冷汗涔涔。她掀开锦被,赤脚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吹散了梦魇的余悸。
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雪停了,宫墙上积着厚厚的白,檐角冰凌如剑,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今日要上朝。
这是清辞驾崩后,第一次正式朝会。晚棠知道,那些蛰伏了三个月的势力,今日定会有所动作。新政、北境战事、江南清查——每一件都是可以借题发挥的由头。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眼底血丝未退,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宫女轻手轻脚进来,为她梳妆。
“今日用那支金镶玉的步摇吧。”晚棠忽然道。
宫女一怔。那支步摇是清辞生前最爱,以金丝累成梅花形状,花蕊处嵌着黄豆大的东珠,下坠三串珍珠流苏。清辞常说,这步摇太华丽,配她的素淡不搭,只在重大典礼时戴过一次。
“王爷……这……”宫女有些迟疑。
“拿来。”晚棠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步摇插入发髻的那一刻,铜镜中的女子仿佛与另一个身影重叠。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多年前,清辞第一次戴上这支步摇时的样子——那是在册封贵妃的大典上,她站在清辞身侧,看见她在珠帘后转过头,流苏轻晃,眼中带着难得的笑意,轻声说:“晚棠,你看,我像不像个真正的贵妃?”
那时她怎么回答的?好像说的是:“你本来就是。”
是啊,本来就是。
可如今,戴这步摇的人,成了她。
辰时初,太极殿。
百官早已列队等候。文官在东,武将在西,紫袍绯衣,肃立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位摄政王的到来。
当慕容晚棠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时,满朝文武齐齐躬身。
她穿的不是女子的宫装,而是一身特制的摄政王蟒袍——玄黑为底,金线绣四爪蟒纹,腰束玉带,脚踏云头靴。长发束冠,步摇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这身装束介于男女之间,既有女子的精致,又有男子的威仪,竟不显突兀。
她一步步走上丹陛,在御座左侧的摄政王位坐下。御座空着——新帝萧明睿年仅五岁,今日并未临朝。
“诸位爱卿,平身。”晚棠开口,声音清冷,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起身,目光却都悄悄打量着她。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在灵前哭到昏厥的贵妃;三个月后,她却已端坐于此,代天子理政。这转变太快,快得让人心惊,也让人不得不重新掂量这位慕容家的女儿。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短暂的沉默后,左都御史王砚之率先出列:“臣有本奏。”
“讲。”
“启禀王爷,先帝推行新政已三年有余,江南各地反响不一。有百姓称颂,亦有士绅怨怼。如今先帝新丧,朝局未稳,臣以为,新政当暂缓推行,以免激化矛盾,再生事端。”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刘墉立刻反驳:“王大人此言差矣!新政乃先帝心血所系,岂能因一时阻力而废?江南士绅怨怼,无非是损了他们的私利。可百姓称颂,却是实实在在的。去岁江南赋税增收三成,其中两成来自清查出的隐田隐户。这些钱粮,充实了国库,赈济了灾民,有何不妥?”
“刘大人只看到增收,却未见隐患!”王砚之提高声音,“江南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顾氏之乱虽平,但余孽未清。若继续推行新政,难保不会再有第二个顾衍之!”
“王大人这是危言耸听!”刘墉冷笑,“顾衍之造反,是因他狼子野心,与新政何干?难道因为有人造反,朝廷就要向这些世家低头?那朝廷威严何在?律法威严何在?”
两人争执不下,朝堂上渐渐分成两派。一派以王砚之为首,多是江南籍或与世家联姻的官员,主张暂缓新政;另一派以刘墉为首,多是寒门出身或清流一脉,坚持继续推行。
晚棠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步摇的流苏纹丝不动。
终于,她抬起手。
大殿瞬间安静。
“王大人,”她看向王砚之,语气平和,“你说新政激化矛盾,可有实证?”
王砚之一怔:“这……江南各地皆有奏报……”
“奏报何在?”晚棠打断他,“是地方官员的奏报,还是百姓的诉状?若是官员奏报,那些官员中,有多少是世家出身?有多少自家田产被清查?他们的奏报,可信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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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连串问题,问得王砚之哑口无言。
晚棠又看向刘墉:“刘大人,你说新政成效显着,可想过为何仍有阻力?”
刘墉躬身:“臣愚钝,请王爷明示。”
“因为你们只盯着田亩赋税,却忘了人心。”晚棠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玄黑蟒袍的下摆扫过玉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在殿中站定,目光扫过众臣:“新政的要义,不仅是清查田亩、改革税制,更是要重塑朝廷与百姓、与世家的关系。江南世家之所以抵触,不仅是因为损了利益,更是因为他们感到被朝廷抛弃——朝廷只用雷霆手段打压,却未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先帝在时,曾与朕说过一句话: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强行铲除,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所以,新政要继续,但方法要变。”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章程,递给太监:“这是朕与诸位大人商议后拟定的《新政缓行方略》。从今日起,江南三州作为试点:田亩清查照旧,但清出的隐田,允许原主以市价赎回三成;税制改革照旧,但对主动配合的世家,给予三年税收减免;吏治整顿照旧,但对有才干的世家子弟,可破格录用。”
太监将章程传给众臣传阅。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王砚之看完,脸色稍缓,但仍存疑虑:“王爷此法,固然缓和,但朝廷威严……”
“朝廷的威严,不在于对臣民有多严苛,而在于能让臣民心服口服。”晚棠看着他,目光锐利,“王大人是江南人,当知江南士林最重气节。你若逼得太紧,他们宁可玉石俱焚;你若给条活路,他们反而会念朝廷的恩德。”
她走回丹陛,转身面向众臣:“朕知道,在座诸位中,有人与江南世家有旧,有人担心新政伤及自身。今日朕把话放在这里:新政不是要断谁的活路,而是要给天下人一条更公平的活路。世家若能顺应时势,朝廷自会优待;若冥顽不灵,顾氏便是前车之鉴。”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许久,王砚之率先躬身:“王爷圣明,臣……无异议。”
刘墉也躬身:“臣遵旨。”
一场可能爆发的朝争,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众臣看着那位端坐于上的女子,心中滋味复杂。她既有清辞的果决,又有清辞所没有的圆融——或者说,是清辞生前未来得及施展的圆融。
退朝时,已是巳时三刻。
晚棠回到乾清宫偏殿,刚卸下朝服,萧十三便匆匆而来。
“王爷,有消息了。”他压低声音,“碧荷找到了。”
晚棠眼神一凝:“在何处?”
“城西的一处民宅,是顾氏暗桩。”萧十三道,“我们的人盯了两日,昨夜见她悄悄出门,往城南去了。跟踪后发现,她去的是……沈府。”
“沈府?”晚棠蹙眉,“清辞的舅父家?”
“正是。”萧十三点头,“她在沈府后门与一个婆子接头,递了个包袱。我们的人趁她们分开后,截住了那婆子,搜出包袱,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支玉簪。”
他将两样东西呈上。
信是写在普通宣纸上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内容很简单:“舅父安好,甥女无恙,勿念。三月后,当有音讯。珍重。”
没有落款。
但那字迹,晚棠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清辞的。
她的手开始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玉簪呢?”她哑声问。
萧十三递上玉簪。那是一支素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花心处有一点天然的红沁——这是清辞生母的遗物,清辞及笄时,沈明轩送给她的。她一直珍藏着,很少佩戴。
晚棠接过玉簪,指尖抚过那点红沁。冰凉温润的触感,如此熟悉。
“碧荷现在何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在监视中。那婆子我们暂时扣押了,碧荷应该还未察觉。”
“放那婆子回去。”晚棠深吸一口气,“派人盯紧碧荷,看她接下来和谁接触。还有,查清楚这封信和玉簪是怎么到她手里的。”
“是。”萧十三犹豫了一下,“王爷,您说先帝她……”
“她还活着。”晚棠打断他,语气笃定,“这字迹,这玉簪,绝不会错。”
可是,如果清辞还活着,为何不现身?为何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她这三个月,又在哪里?经历了什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晚棠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案,左肩的伤口传来刺痛,让她稍稍清醒。
“此事绝密。”她看向萧十三,目光如刀,“除了你我,还有那几个跟踪的龙影卫,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姜司药,包括李岩。”
萧十三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他退下后,晚棠重新拿起那封信,对着光仔细看。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是寻常的松烟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清辞的字迹,她绝不会认错——尤其是那个“念”字的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向上勾起,这是清辞独有的笔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晚棠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混杂着狂喜、愤怒、不解和深深的心疼。狂喜于她还活着,愤怒于她隐瞒自己,不解于她为何不现身,心疼于她这三个月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窗外传来脚步声。晚棠迅速将信和玉簪收进袖中,恢复平静。
进来的是姜司药。
“王爷,”她脸色有些苍白,“老臣在太医院查‘忘忧散’的线索时,发现了一件事。”
“说。”
“太医院存档中,有先帝中毒后的全部诊治记录。但老臣核对药方时发现,其中几味解毒的药材,用量……不对。”
晚棠心头一跳:“如何不对?”
“那些药材,若按记录上的用量,根本解不了‘朱颜改’的毒。”姜司药声音发颤,“可先帝当时……确实毒发减缓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暗中换了药,或者……”姜司药抬起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或者先帝所中之毒,根本不是‘朱颜改’,而是另一种毒性相似、但解药不同的毒。”
殿内陷入死寂。
晚棠想起清辞中毒后的情形。箭从背后射入,伤口发黑,确实是中毒迹象。姜司药诊断是‘朱颜改’,用了相应的解药,清辞也确实醒了,虽然最终还是……
但如果,毒不是‘朱颜改’呢?
如果,清辞中的是一种看似凶险、实则可控的毒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将计就计的布局呢?
晚棠感到脊背发凉。她想起清辞临终前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完全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或不甘。她想起清辞最后说的话:“晚棠,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孤寂的皇城里。”
那时她以为,清辞是为自己的早逝道歉。
可现在想来,那声“对不起”,或许别有深意。
“姜姨,”晚棠缓缓开口,“如果一个人中了毒,但毒性被控制住了,她会怎样?”
“要看是什么毒,如何控制。”姜司药道,“若是‘朱颜改’这类慢性毒,控制得好,可保性命,但会身体虚弱,需长期调养。若是急性剧毒,则需假死之法——用药物制造假死状态,骗过众人,待毒性慢慢化解后,再苏醒过来。”
假死。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晚棠脑中炸开。
清辞的葬礼,是她亲自操办的。入殓时,她看着清辞苍白安详的容颜,哭到几乎昏厥。棺椁是她亲眼看着封上的,陵墓是她亲自选定的,下葬那日,风雪漫天,她在墓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可能是一场假死?
“姜姨,”晚棠的声音在颤抖,“你能确定吗?”
“老臣……不能。”姜司药摇头,“当时先帝的脉象,确实微弱如游丝,与将死之人无异。但若有人用了‘龟息散’一类的药物,也能制造出同样的脉象。”
“龟息散……”
“此药源自西域,极为罕见。服下后,人呼吸心跳几不可察,面色苍白,身体冰凉,与死人无异。药效可持续三日到七日,过后会自然苏醒。”姜司药顿了顿,“但此药有个致命弱点:服用者苏醒后,会极度虚弱,需静养数月才能恢复。且若用药不当,可能……假死变真死。”
晚棠闭上眼。
她想起清辞下葬后的第七日,自己曾梦到她站在雪中,朝自己微笑。醒来后,她以为那只是思念太深的幻影。
可现在想来,若清辞真的在第七日苏醒,发现自己被埋在地下……
不,不会。清辞若真用了假死之计,定会安排好后路。棺椁可能有机关,墓室可能有暗道,守陵人中可能有她的心腹。
可她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皇宫,离开……她?
晚棠感到一阵刺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扶住桌案,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
“王爷?”姜司药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晚棠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姜姨,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不得让第三人知道。”
“老臣明白。”
“继续查‘忘忧散’的事。太医院里,凡是与先帝诊治相关的人员,全部重新排查。若有可疑,立刻报我。”
“是。”
姜司药退下后,晚棠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和玉簪,看了许久。
清辞,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为何宁可假死脱身,也不愿与我商量?
难道在你心中,我终究不值得完全信任?
还是说……你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支早开的梅花从窗外探进来,暗香浮动,若有若无。
晚棠走到窗前,伸手轻触那娇嫩的花瓣。
“清辞,”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若真活着,就给我个明白。这江山,这责任,我可以替你扛。但你不该……不该这样对我。”
梅花不语,只在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宫墙巍峨,雪光耀眼。
这座皇城,依旧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所有人的悲欢离合、生死算计。
而真相,就像这雪下的泥土,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掀起惊涛骇浪。
谁也不知道,那场假死之后,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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