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漫过金陵城的飞檐,浸湿了宫墙上的琉璃瓦。养心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剪了又剪,依旧昏昏地亮着,在青砖地上投下萧启孤长的影子。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轮被雾气晕开的月亮,手里握着一卷《孙子兵法》。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墨字在昏光里模糊成一片。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三个月了。
被软禁在这座金丝笼里,整整三个月。每日晨起,会有太监送来掺了“忘忧散”的早膳——那是太后亲自吩咐的方子,能让人神志日渐昏沉,最后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身在何处,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
起初几天,萧启确实中招了。他会对着镜子发呆,想不起今日是初几,想不起自己昨夜做了什么。直到有一天,他在袖袋里摸到一枚玉佩——那是他十二岁时,父皇亲手给他系上的,上面刻着“慎独”二字。
冰凉的玉佩贴在掌心,像一记耳光打醒了他。
从那天起,他开始偷偷倒掉掺了药的汤羹。送膳的小太监是太后的人,眼睛毒得很,他就装作喝下,然后趁人不备,吐在袖中的棉帕上。棉帕藏在床板下,夜里再偷偷洗净。
很狼狈,但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不能忘。不能忘记自己是皇帝,不能忘记这江山姓萧,不能忘记……那个远在江南的女子。
“沈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萧启猛地抬头。声音是从殿后那扇常年锁着的角门传来的——那是通往御花园的暗门,先帝在位时,曾用来在危急时刻避难。太后软禁他时,让人用铁钉封死了门闩。
叩,叩叩。
三长两短,是暗号。
萧启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放下书,蹑手蹑脚走到角门边,压低声音:“谁?”
“皇上,是老奴。”门外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急切,“陆炳。”
陆炳!影卫指挥使陆炳!
萧启的手有些抖:“陆爱卿,你怎么……”
“皇上,时间紧迫,老奴长话短说。”陆炳的声音贴着门缝传来,“沈小姐和慕容将军已经拿下太后,正在回京路上。但太后的党羽要在明晚子时动手——他们要烧了养心殿,制造‘意外失火’,让皇上‘不幸驾崩’。”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萧启攥紧了拳头:“明晚子时?”
“是。届时宫中侍卫会全部换防,换上王家的人。负责值守养心殿的,是王明德的义子王魁,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陆炳顿了顿,“老奴已经联络了禁军中还能信任的几位将领,但人手不够。皇上,您必须想办法自保,撑到沈小姐回来。”
“自保……”萧启苦笑,“朕如今手无寸铁,殿外十二个时辰都有侍卫看守,怎么自保?”
“皇上还记得先帝留下的那件东西吗?”陆炳说,“藏在龙椅下的那个。”
萧启一愣。
他当然记得。八岁那年,父皇曾把他抱到龙椅上,摸着他头顶说:“启儿,这椅子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放着萧家最后一道护身符。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开启。”
后来父皇驾崩,他登基,坐在那把冰冷的龙椅上,却始终不敢去碰那个秘密。再后来,太后掌权,他更不敢轻举妄动——养心殿里到处都是眼线。
“暗格里是什么?”他问。
“是一把钥匙。”陆炳说,“能打开先帝在紫金山设下的密室。密室里藏着一批火器,还有……当年跟随先帝南征北战的三百死士。”
萧启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死士!火器!
“但他们只听命于钥匙的主人。”陆炳补充道,“皇上,这是您最后的机会。明晚子时之前,必须拿到钥匙,离开皇宫,去紫金山调兵。否则……”
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萧启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在脑中飞快地转着:龙椅下的暗格,钥匙,紫金山,三百死士……这一切听起来就像戏文里的故事。但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父皇真的留下了这样一手……
“陆爱卿,”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你能进到殿内来吗?”
“不能。”陆炳叹道,“殿外看守太严,老奴是借着换岗的间隙溜到后门的。皇上,暗格的机关在龙椅右侧扶手的第三颗龙珠上,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一圈,再顺时针转两圈,暗格自开。钥匙用黄绫包裹,上面刻着‘萧’字。”
萧启默默记下。
“皇上,老奴不能久留。”陆炳的声音更低了,“明晚戌时,御花园的荷花池边,会有艘小船接应。那是老奴安排的,船夫是自己人。皇上拿到钥匙后,就从这里出去,到荷花池上船,顺着水道出宫,直奔紫金山。”
“好。”萧启说,“朕知道了。”
“皇上保重。”门外传来衣袂摩擦的轻微声响,陆炳走了。
萧启靠在门上,良久没有动弹。殿内那盏孤灯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又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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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他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
他转身,目光落在殿中那把紫檀木雕龙椅上。那是他坐了十年的位置,威严、冰冷,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象征着无尽的孤独。
现在,他要从这椅子上,取下救命的东西。
但问题是:殿内虽然只有他一人,可殿外守着四个侍卫,个个都是太后的心腹。他只要一靠近龙椅,就会引起怀疑。更别说转动机关时难免会有声响……
得想个办法。
萧启在殿内踱步。烛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墙上,像个困兽。
忽然,他停下脚步。
有了。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顿了顿,然后落笔:
“朕近日读《孙子》,有感于‘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论。今试作《绝地论》一篇,以抒胸臆……”
他开始写文章。字迹工整,神色专注,就像一个真正沉浸在书海中的文人。写了两页,他停下笔,揉了揉手腕,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起身走向龙椅。
四个侍卫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
萧启却只是走到龙椅旁的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武经总要》。他翻开书,对着其中一页皱了皱眉,又抬眼看了看龙椅扶手。
“这雕工……”他喃喃自语,伸手去摸扶手上的龙纹,“倒是与书中所载的前朝制式相似。”
他的手状似无意地划过第三颗龙珠。
侍卫们的眼神松懈了些——皇上又在研究那些古董玩意儿了。这位皇帝自小就喜欢这些,常对着宫里的老物件发呆,一呆就是半天。太后曾嗤笑:“书呆子气。”
萧启的手指按在龙珠上,顺时针转了转。
没动。
他的心沉了沉,但面上不显,反而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有意思,这龙珠竟是活动的。”说着,又逆时针转了一下。
还是没动。
不对。陆炳说的是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再顺时针两圈。他刚才的顺序错了。
萧启定了定神,重新开始。手指微微用力——
顺时针,一圈。
龙珠发出极轻的“咔”声。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余光瞥见侍卫们并未察觉,便继续动作:顺时针,第二圈;第三圈。
然后逆时针,一圈。
再顺时针,一圈,两圈。
“咔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一个侍卫警觉地抬头:“皇上?”
萧启迅速抽回手,指着书架上层:“那儿是不是有只老鼠?朕听到动静。”
侍卫的注意力被引开,往书架看去。趁这间隙,萧启用身体挡住龙椅右侧,左手飞快地探入刚刚弹开的暗格——
摸到了一个用黄绫包裹的硬物。
他一把抓住,塞进袖中,然后自然地转过身:“罢了,许是听错了。”
暗格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侍卫看了他一眼,没发现异常,又垂下头。
萧启走回书案,坐下,继续写文章。袖中的钥匙硌着手腕,冰凉,沉重,像一块烙铁。
他握笔的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全是冷汗。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是等。
等天黑,等戌时,等那艘小船。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钟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萧启写了三篇文章,临了两帖字,还画了一幅墨竹——都是些消磨时间的玩意儿。侍卫换了一次岗,新来的四个同样眼神锐利,寸步不离。
午膳送来了。依旧是掺了“忘忧散”的汤羹。
萧启当着太监的面喝了一口,然后“不小心”打翻了汤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汁溅了一地。
“皇上恕罪!”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
“无妨。”萧启摆摆手,“是朕手滑了。收拾了吧,朕没胃口。”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收拾干净,退了出去。萧启看着地上未擦净的汤渍,心里冷笑:太后,你的药,朕不会再碰了。
午后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千万只手指在敲击。殿内更暗了,萧启让人多点了几盏灯,自己坐在灯下读书。
他读的是《史记》,读到《项羽本纪》中“垓下之围”一节:“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四面楚歌。
萧启合上书,望向窗外。雨幕如帘,隔断了视线,也隔断了这座宫殿与外界的联系。他现在,不正是被困在垓下的项羽吗?
不。
他捏紧了袖中的钥匙。
项羽自刎乌江,是因为他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可他萧启还有机会,还有这把钥匙,还有那三百死士,还有……那个正在赶回来的女子。
他要活下来。
必须活下来。
雨一直下到申时方歇。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昏黄昏黄的,像迟暮老人的眼。养心殿里开始掌灯,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把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但萧启知道,这光亮是假的。就像这宫殿的繁华,就像他这十年的皇位,都是罩在朽木上的金漆,一戳就破。
戌时初刻,晚膳送来了。
萧启依旧打翻了汤羹。这次小太监没敢多问,默默收拾了退下。
戌时二刻,侍卫换岗。
戌时三刻,萧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朕累了,今日早些歇息。”
他走向内殿的床榻,放下了帷幔。侍卫们守在殿门口,隔着层层纱幔,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躺下。
帷幔内,萧启迅速脱下龙袍,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深蓝色常服——那是去年秋天,他微服私访时穿的,料子普通,样式寻常,混在人群里绝不显眼。
然后他蹲下身,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一包干粮,一壶水,一把匕首,还有几张银票——都是这三个月里,他一点一点偷偷藏起来的。
万事俱备。
只等时机。
萧启坐在床沿,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更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戌时正刻。
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在喊,“藏书阁走水了!”
侍卫们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一个侍卫头领问。
“不知道,但看方向确实是藏书阁!”跑来的太监气喘吁吁,“火势很大,已经蔓延到旁边的文华殿了!”
侍卫头领犹豫了一下。藏书阁离养心殿不算远,万一火势蔓延过来……
“你们俩留在这里看守。”他点了两个侍卫,“其他人,跟我去救火!”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殿门口只剩下两个侍卫。
萧启在帷幔后屏住呼吸。
这是陆炳安排的吗?还是真的意外?
不管怎样,机会来了。
他轻轻掀开帷幔一角,窥视外面。两个侍卫背对着殿内,正伸长脖子望着藏书阁方向——那里果然有红光映天,浓烟滚滚。
就是现在。
萧启悄无声息地溜出帷幔,猫着腰,贴着墙根,向后殿的角门移动。他的脚步极轻,像一只夜行的猫,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十步,九步,八步……
离角门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摸到门闩时,一个侍卫忽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侍卫的眼睛瞪得老大,张开口要喊——
萧启动了。
他像一头扑食的豹子,猛地窜过去,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准确地刺入侍卫的咽喉。侍卫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气音,瞪着眼倒下。
另一个侍卫听到动静转身,萧启已经拔出匕首,反手一挥。刀刃划过颈动脉,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两个侍卫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萧启握着滴血的匕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腥甜的气味冲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没时间恶心。
他擦了把脸,转身去开角门。门闩被铁钉钉死了,他用匕首撬,用脚踹,用肩膀撞——最后“哐当”一声,门闩断裂,角门开了一条缝。
萧启挤出去,反手带上门。
外面是御花园的后墙,一条狭窄的夹道,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雨后的夜空露出一弯残月,月光惨白,照得夹道像一条通往幽冥的路。
他按照陆炳说的,贴着墙根往东走。脚下是湿滑的石板,好几次差点摔倒。远处传来救火的喧哗声,还有钟声——那是警示火情的警钟,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穿过夹道,是一片竹林。竹叶上还挂着雨珠,风一过,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萧启拨开竹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衣服被刮破了,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浑然不觉。
出了竹林,就是荷花池。
池面飘着薄雾,残荷在月光下支离破碎,像一个个黑色的鬼影。池边果然停着一艘小船,船头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像一只困倦的眼。
萧启快步走过去。
船夫是个驼背的老者,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见到萧启,他压低声音:“客官要去哪儿?”
“紫金山。”萧启说。
“紫金山今夜封山了。”船夫说,“客官换个地方吧。”
暗号对上了。
萧启跳上船:“那就去栖霞寺。”
“好嘞。”船夫撑开竹篙,小船无声地滑入雾中。
船行得很稳。萧启坐在船头,回头望去。养心殿的方向,火光已经小了,但浓烟依旧滚滚,把半边天都染黑了。警钟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在为某个时代送葬。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登基那天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坐在龙辇上,穿过长长的宫道,接受百官朝拜。那时他觉得,这天下都是他的。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这天下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它就像这荷花池里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随时可能把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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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启回过神。前方出现一道石砌的水门,那是宫墙下的水道出口,平日有铁栅栏拦着,只有特定的船只才能通过。
船夫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对着守门的侍卫晃了晃。侍卫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船上的萧启,点点头,挥手让人开了栅栏。
小船驶出水门,进入外城的河道。
一出宫,空气似乎都不一样了。宫里的空气总是沉甸甸的,带着檀香和权力的味道;而宫外的空气,即便在深夜,也透着一种市井的鲜活——虽然此刻街道寂静,但萧启仿佛能闻到白日里炊烟、叫卖、车马扬尘的气息。
那是自由的味道。
“客官,”船夫又说,“后面有尾巴。”
萧启心头一凛,回头看去。果然,在后方约三十丈的雾中,隐约有另一艘船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跟着。
“是太后的人?”他问。
“不像。”船夫眯起眼,“宫里的船没这么快。这船……是江湖上的。”
江湖?
萧启握紧了袖中的钥匙。难道除了太后,还有别人在盯着这把钥匙?
“能甩掉吗?”他问。
“试试。”船夫猛撑一篙,小船陡然加速,像箭一样射向前方。
后面的船也加快了速度。
两艘船在狭窄的河道里展开了追逐。船夫显然是个老手,左拐右绕,专挑岔道多的地方钻。但后面的船咬得很紧,始终甩不掉。
前方出现一座石桥。船夫眼睛一亮:“客官,低头!”
萧启立刻伏下身。小船从桥洞下疾驰而过,就在穿过桥洞的瞬间,船夫忽然从船底抽出一根长竿,猛地插进水里一撬——
“哗啦!”
石桥上方,不知何时悬着一张大网,此刻应声落下,正好罩住了后面追来的船。船上的人惊呼,挣扎,但网越收越紧。
小船趁机拐进另一条岔道,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水巷里。
又绕了约一刻钟,船夫才把船靠岸:“客官,从这里上岸,往北走三里,就是紫金山脚。山上有人接应。”
萧启跳上岸,对船夫深深一揖:“多谢老丈。”
船夫摆摆手:“快走吧。记住,子时之前必须上山,否则山路就封了。”
萧启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他按照船夫指的方向,一路向北。这里是金陵城的北郊,多是农田和村落,夜里寂静得很,只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树林。月光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子里黑黢黢的,像张着大口的兽。
萧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林子里比外面更暗,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扶着树干,摸索着往前走,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火光。
不是一点,而是一簇——像是有群人举着火把,站在那里等他。
萧启的心沉了下去。他慢慢后退,想原路返回,但身后也亮起了火光。
他被包围了。
火把的光亮中,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锦衣,腰佩长剑,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冷峻,正是王明德的义子——王魁。
“皇上,”王魁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萧启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但面上不动声色:“王统领不是该在宫中救火吗?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火自然有人救。”王魁说,“但皇上的安危,王某更放心不下。太后吩咐过,要‘好好照顾’皇上。皇上这样私自出宫,万一有个闪失,王某可担待不起。”
他嘴上说着“担待不起”,手却按在了剑柄上。
周围的火把又逼近了几分。萧启数了数,至少有二十个人,个个手持兵器,眼神凶狠。
硬拼是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王统领,太后已经倒了。你何必为她卖命?”
王魁的笑容淡了淡:“皇上说什么,王某听不懂。王某只知道,今夜子时,养心殿会‘意外’失火,皇上不幸驾崩。而王某,会亲手把皇上的‘遗体’带回宫中,厚葬。”
话音未落,他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刺萧启心口!
萧启侧身躲过,匕首格开剑锋,“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虎口震得发麻,连退三步——王魁的武功果然高强,这一剑又快又狠,若不是他早有防备,此刻已经是个死人。
“皇上好身手。”王魁有些意外,但随即冷笑,“可惜,撑不了几招。”
他再次攻来,剑势如疾风骤雨。萧启勉强抵挡,但很快就落了下风。手臂、肩膀接连中剑,血染红了衣衫。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萧启咬了咬牙,忽然虚晃一招,转身往林子深处跑。
“追!”王魁喝道。
二十多人举着火把追来。萧启在林子里左突右冲,仗着身形灵活,勉强拉开一段距离。但他受伤不轻,血越流越多,视线开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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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片断崖。
萧启冲到崖边,往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雾气缭绕。后面的追兵已经逼近,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天。
王魁缓步走来:“皇上,没路了。乖乖跟王某回去,还能留个全尸。”
萧启回过头,看着这个步步紧逼的敌人,忽然笑了。
“王魁,”他说,“你知道朕的父皇,为什么把钥匙藏在龙椅下吗?”
王魁一愣。
“因为他说,”萧启一字一顿,“萧家的子孙,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皇上!”王魁冲到崖边,只看到一片翻涌的雾气,和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脸色铁青,对属下吼道:“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而此刻,悬崖半空中,萧启并没有坠落。
他在跳崖的瞬间,抓住了崖壁上垂下的一根藤蔓——那是他刚才就看到的。藤蔓很粗,缠在手上勒出血痕,但止住了下坠之势。
他悬在半空,听着上面王魁气急败坏的吼声,无声地笑了。
然后,他开始顺着藤蔓,一点一点往下爬。
崖壁上有很多突出的岩石和灌木,他借着这些落脚点,艰难地移动。伤口被扯得生疼,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但他不能停。
子时快到了。他必须赶到紫金山,必须找到那三百死士。
爬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崖底。崖底是一条溪流,水不深,刚没脚踝。萧启瘫坐在溪边,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是后怕,也是脱力。
歇了片刻,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伤口,然后挣扎着站起来,辨认方向。
紫金山在北方。他沿着溪流往北走,走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用树枝当拐杖。血一直在流,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倒。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山的轮廓。山不高,但在夜色中巍然屹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紫金山。
到了。
萧启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但就在他即将踏上山路时,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
他回头,只见官道上,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火把连成一条火龙,照亮了为首那人的脸——
那是沈清辞。
她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格外清晰。她身后是慕容晚棠,还有赵凌云,还有陈文秀,还有……很多很多人。
他们回来了。
萧启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看着沈清辞跳下马,向他奔来。
“皇上!”她的声音带着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您……您还活着!”
萧启想笑,想说“朕当然活着”,但一张口,血就涌了出来。他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清辞接住了他,手触到他满身的血,声音都变了调:“皇上!太医!快传太医!”
萧启靠在她肩上,用最后一点力气,从袖中摸出那把黄绫包裹的钥匙,塞进她手里。
“清辞……”他气若游丝,“紫金山……三百死士……交给……你了……”
说完,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清辞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看着怀中昏迷的皇帝,又抬头望向火光冲天的金陵城方向,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晚棠,”她说,“你带皇上上山疗伤。赵将军,陈公子,你们跟我来。”
“去哪儿?”慕容晚棠问。
沈清辞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回宫。”
“清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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