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密时，沈清辞站在奉先殿后的柏树下，指尖捻着那支白玉梅花簪。簪身温润，在雨中触手生凉，可那四个刻字“勿信韩谨”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

晚棠没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在胸腔里疯狂蔓延，带着刺痛又滚烫的希望。可灵柩里躺着的那个人是谁？那张脸，那身伤，她亲眼看过，陈文秀亲手验过——若非易容术登峰造极，怎可能瞒天过海？若是易容，谁有这般能耐？又是谁甘愿替晚棠去死？

“影十三。”她低声唤。

黑衣少年从檐角阴影中无声落下，单膝点地:“姑娘。”

“灵柩里的人，”沈清辞盯着他，“你们查过吗？”

影十三垂首:“皇上昏迷前曾密令影卫暗中护卫慕容将军。太庙那夜，属下等奉命在外围警戒，并未亲眼见到将军中剑。但王魁死后，属下等第一时间查验过尸身……”他顿了顿，“确是慕容将军无疑。脉搏已停，气息全无，胸口剑伤深及肺腑，绝非作假。”

“那这簪子，这信，作何解释？”沈清辞将信纸展开，雨丝落在墨迹上，氤开些许，但“我没死”三字依旧清晰如刀。

影十三沉默片刻，忽然道:“姑娘可曾听过‘龟息术’？”

沈清辞瞳孔微缩。

“西域奇术，服特定药物可令心跳呼吸暂止，状若死亡，十二个时辰后自解。”影十三声音压低，“但此术凶险，稍有不慎便假死成真。且施用后三日内肢体僵硬，无法动弹，与真死无异。”

“陈文秀不通医术？”

“陈公子精于外伤，但龟息术所需药物诡谲，脉象与真死别无二致，非精通此道者不能辨。”影十三顿了顿，“属下斗胆猜测，若慕容将军真用了此术，那太庙中剑……或许是故意为之。”

故意中剑？以命为饵？

沈清辞想起晚棠迎向王魁剑尖时那个释然的笑容，想起她掷出长枪时决绝的眼神——若一切都是算计，那该有多疼？又需要多大的勇气，才敢把性命押在一线可能上？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清辞的声音发颤。

“属下不知。”影十三摇头，“但慕容将军若真活着，此刻必然在暗中行事。姑娘，当务之急是韩谨埋下的炸药，和粮仓的火。”

是啊，眼前的危局还没解。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簪子揣入怀中，那点温润贴着心口，像一枚小小的火种。

“炸药位置查清了吗？”

“按城防图所标，共七处。”影十三递过一张草图，“三处在宫墙地基，两处在武库附近，一处在奉天殿台阶下，还有一处……”他手指点向图中一角，“在紫金山行营，皇上养病的军帐下方。”

沈清辞脊背一凉。

萧启。

韩谨的目标从来不只是金陵城，是萧启！

“行营那边——”

“已派人暗中排查，尚未发现引线痕迹。但炸药若真埋在帐下，一旦引爆，皇上绝无生还可能。”影十三语速加快，“姑娘，属下建议立即转移皇上。”

“不行。”沈清辞摇头，“韩谨在暗处盯着，一动就会打草惊蛇。若他狗急跳墙提前引爆，后果更不堪设想。”

她盯着草图，脑子飞快转动:“炸药需要引线或定时机关。韩谨刚进城，没时间铺设复杂引线，最可能是用火折或香柱之类的延时装置。影十三，你带人秘密搜查这七处，重点找新翻动的土石、异常的砖缝、不该出现的物件——记住，要悄无声息。”

“是。”

“还有，”沈清辞叫住他，“找两个身形与我相仿的死士，扮成我的模样，一个去粮仓督救，一个在奉天殿露面。我要韩谨以为我在明处。”

“姑娘要去哪儿？”

沈清辞望向雨幕深处:“去见一个该见的人。”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换了一身太监服饰，脸上抹了灰，低着头跟在影十三身后，穿过御花园西侧一条荒废的夹道。这里是前朝冷宫所在，多年无人打理，荒草齐腰，断壁残垣在雨中显得鬼气森森。

影十三在一口枯井前停下，搬开井沿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下面有密道，通往宫外。韩谨进城后，有三次消失在这附近，最后一次是从这里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皇上昏迷前，已将全城密道图交予影卫。”影十三低声道，“这条密道先帝时期曾用来转移妃嫔，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太后必然知道。沈清辞心下了然，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井沿——有新鲜的刮擦痕迹，泥土也比周围湿润些，确实有人近期进出过。

“我下去看看。”

“姑娘，太危险——”

“韩谨若在下面埋了炸药，此刻该远离才对。”沈清辞打断他，“他需要确保自己安全，才会引爆。况且……”她摸了摸怀中的簪子，“晚棠若真活着，也许会在这种地方留下线索。”

影十三不再劝，递过一枚夜明珠和一把匕首:“属下在上头接应，若有异动，摇动这根绳子。”他将一根细绳系在沈清辞腕上，另一头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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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沈清辞点头，顺着井壁爬梯而下。井很深，越往下越冷，湿腐的气味扑鼻而来。下了约三丈，脚触到实地，前方出现一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躬身通过。

夜明珠幽白的光照亮四壁。甬道是新近修葺过的，砖石整齐，地面也没有太多积灰。她小心前行，每一步都仔细听回声——没有机关触发的声响，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岔路。左边一条继续向下，右边一条略微向上。沈清辞蹲下身，用夜明珠贴近地面观察:左边通道有杂乱的脚印，泥渍较新；右边则只有一行浅浅的足印，脚尖朝外，是离开的痕迹。

她选择了左边。

通道越来越陡，温度却反常地升高了。隐约有水声传来，不是雨声，是地下暗河的流淌。又走了一段，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溶洞，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有浅浅的水洼，中央竟有一小潭温泉，热气氤氲。

而温泉旁的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青衫被水汽濡湿，头发散乱披着，正低头看着手中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是韩谨。

但他此刻的样子，与在养心殿时的儒雅从容判若两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左肩的衣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是影十三的毒针伤口。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影”字。

“沈姑娘，”韩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到底还是找来了。”

沈清辞握紧匕首，警惕地扫视四周——没有埋伏，只有他一人。

“你在等我？”

“等，也不等。”韩谨咳嗽两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我知道影卫迟早会找到这里，但没想到是你亲自来。看来……慕容晚棠那支簪子，你收到了。”

沈清辞心一紧:“晚棠在哪儿？”

“她啊，”韩谨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太庙那场戏，演得连王魁都信了。胸口那一剑，离心脏只差半寸，她对自己真狠。”

“是你安排的？”

“我？”韩谨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我哪有那个本事。是太后……不，是先帝。”

先帝？

沈清辞脑子嗡的一声。

“慕容晚棠是先帝留下的最后一枚暗棋。”韩谨慢慢说，每个字都像是耗尽力气，“二十年前，先帝就知道太后迟早会反。他暗中培养了两个人:一个是你母亲梅妃，精通医术药理，用来制约太后的毒术；另一个就是慕容晚棠，习兵法武艺，用来制衡军权。”

“可晚棠是镇国公的女儿，怎么会……”

“慕容老将军是先帝心腹，此事连太后都被蒙在鼓里。”韩谨喘息着，“先帝临终前，将一道密旨和一枚‘龟息丹’交给慕容晚棠，命她在必要时假死脱身，转入暗处，待时机成熟再行雷霆一击。”

沈清辞浑身发冷。所以晚棠早就知道？所以她入宫，她争宠，她赴死——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先帝为何要这样安排？直接铲除太后不是更简单？”

“因为先帝欠太后的。”韩谨闭上眼睛，“刘璟的事，先帝心中有愧。他答应过刘璟，保太后一生富贵平安。所以他不能明着动太后，只能暗中布置，既保江山，又不违诺言。”

荒谬。沈清辞只觉得荒谬透顶。一国之君，为了一个承诺，纵容毒妇祸乱朝纲二十年，害死那么多人？

“那你呢？”她盯着韩谨，“你又是谁的人？”

韩谨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快不行了，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复杂:“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想替家人报仇的可怜人。”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破旧的绣帕，上面绣着一朵蔫了的兰花:“二十年前，我妹妹韩玉儿，是太医院的医女。她撞见了太后给先帝下毒，被灭口，尸骨无存。我查了二十年，终于查到太后头上。所以我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成为她的钱袋子，她的白手套……等的就是这一天。”

“所以你要炸毁金陵，炸死太后？”沈清辞问。

“不。”韩谨摇头，“炸药是真的，但我改了引线。七处炸药，只有一处会爆——太庙密室那处。我要炸塌密室，把太后和她哥哥，永远埋在里面。”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近乎哀求:“沈姑娘，太后必须死。她活着，还会有无数个韩玉儿被害死。但皇上不能死，金陵不能毁。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怎么帮？”

“太后在密室里留了后手——她手里有一份名单，是二十年来所有被她控制、要挟的官员将领。这些人遍布朝野，若不铲除，大胤永无宁日。”韩谨急促地说，“名单藏在密室暗格里，只有她知道机关。我要你帮我拿到名单，然后……炸了密室。”

沈清辞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韩谨苦笑，将手中的青铜令牌抛给她:“这是影卫副统领的令牌。先帝临终前，任命了两位影卫统领:一位是龙七，明面上的；另一位是我，暗处的。皇上醒来后，影十三应该告诉过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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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沈清辞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背面刻着细微的纹路——是紫金山的山形图，与萧启给她的那枚金印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她曾在萧启手中见过这枚令牌，确实是影卫信物。

“影十三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但他接到的命令是保护你，其他一概不问。”韩谨喘息越来越急，“沈姑娘，时间不多了。吴襄的大军最迟后天就到，太后在密室也撑不了多久——刘璟快死了，他一旦咽气，太后很可能会玉石俱焚。她手里还有一种毒，能通过水源传播，一旦投放，半个金陵的人都活不了。”

沈清辞的后背渗出冷汗。她想起太后在囚船上那个诡异的笑容，想起她说“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炸药什么时候引爆？”她问。

“明天子时。”韩谨说，“香柱计时，无法更改。你若想拿到名单，必须在子时前进密室，子时前出来。”

明天子时。不到十二个时辰。

“密室入口在哪儿？”

“太庙枯井下，另有密道。”韩谨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布，“这是路线图。记住，密室里有机关，每一步都要按图上标记走，错一步就是死。”

沈清辞接过绢布，展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复杂得像迷宫。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她忽然问。

韩谨咳嗽起来，血从指缝渗出:“我中了自己配的毒……为了取信太后，我必须服下‘朱颜改’。现在毒性已深，走不动了。”他惨笑，“沈姑娘，我妹妹死的时候才十六岁，和你入宫时一样大。这二十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现在，我把命交给你了。”

他靠在石台上，气息渐渐微弱，眼睛却还看着她，像燃烧最后的火焰。

沈清辞握紧令牌和绢布，沉默片刻，最终道:“名单我会拿到。太后……她会得到应有的下场。”

韩谨笑了，那笑容很淡，很释然。他闭上眼睛，喃喃道:“玉儿，哥哥来陪你了……”

声音渐低，终于归于寂静。

沈清辞站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了。这个潜伏二十年的影子，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收起令牌和绢布，最后看了一眼韩谨，转身按原路返回。

井口的光透下来时，她摇动细绳。影十三将她拉上来，看到她凝重的脸色，低声问:“姑娘，下面——”

“韩谨死了。”沈清辞打断他，“但他留下了这个。”她将路线图递给影十三，“明天子时，太庙密室会爆炸。我要在那之前进去，拿到一份名单。”

影十三快速扫了一眼图，脸色微变:“这是‘九宫**阵’，前朝机关大师所设，一步踏错，万箭穿心。姑娘，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得去。”沈清辞看着雨幕，“名单关乎无数人的性命，关乎大胤的根基。影十三，你帮我准备些东西:夜明珠、飞爪、匕首、解毒丹、止血散，还有……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

“姑娘真要亲自去？”

“韩谨说得对，太后必须死。”沈清辞声音很平静，“但怎么死，谁来执行，很重要。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有理由恨她，也有理由杀她。”

影十三沉默片刻，单膝跪地:“属下愿随姑娘同往。”

“不，你要留在外面接应。”沈清辞扶起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第一，继续排查炸药，确保只有太庙那一处会爆；第二，看好皇上，绝不能让他离开行营，也不能让任何人靠近；第三……”她顿了顿，“如果明天子时我没出来，你就引爆密室。”

影十三猛地抬头。

“这是命令。”沈清辞看着他，“记住，名单比我的命重要。如果拿不到，至少要让太后永远出不来。”

影十三的眼睛红了，但他终究是影卫，咬紧牙关道:“属下……遵命。”

雨还在下。沈清辞抬头望天，乌云低垂，看不见星月。

明天子时。

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她摸了摸怀中的梅花簪，那点温润依旧在。

晚棠，如果你真的活着，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

是否也像她一样，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姑娘，我们现在去哪儿？”影十三问。

沈清辞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回行营。我要见皇上。”

她需要再见萧启一面。

也许，是最后一面。

紫金山行营里，萧启又昏迷了过去。陈太医说，这是毒性反复的正常现象，但脉象比之前更弱了，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沈清辞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说韩谨的死，说太后的密室，说那份名单，说明天子时的计划。萧启听不见，但她还是要说。

“萧启，”她最后轻声说，“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们就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小镇，开个医馆，你当大夫，我当药师，好不好？”

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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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沈清辞俯身，在他苍白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像蝴蝶掠过花瓣。

然后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军帐。

帐外，雨势稍歇，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要去赴一场生死之约。

影十三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东西:黑色劲装，软甲，匕首，绳索，药物，还有一枚特制的信号烟花——红色代表得手，绿色代表危险，黄色代表放弃任务。

“姑娘，”影十三将一个油纸包递给她，“这是干粮和水，密室里不知道要待多久。”

沈清辞接过，系在腰间。她换好衣服，将长发束成马尾，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十六岁入宫时的模样——那时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只求安稳度日。

谁能想到，十年后的今天，她会提着刀，走向一场死局。

“走吧。”她说。

两人趁着天色未明，悄然下山，潜入金陵城。街道上冷清得很，只有巡逻的士兵和偶尔匆匆走过的百姓。粮仓的火已经扑灭了，但焦糊味还弥漫在空气中，混着雨后的潮湿，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太庙周围加强了守卫，但影十三早已摸清了换岗的间隙。两人从西侧偏门潜入，避开守卫，来到那口枯井前。

就是这里了。

沈清辞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将夜明珠含在口中，匕首插在靴筒，飞爪别在腰间。她看向影十三:“记住，子时一到，无论我出没出来，都按计划行事。”

影十三重重点头，眼眶发红，但没说话。

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攀着井壁爬梯而下。

这一次，她知道下面等待她的是什么。

九宫**阵。太后。还有那份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名单。

以及，一个必须了结的恩怨。

井口的光越来越远，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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