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风比平原上更烈,像无数只冰凉的手,透过衣衫的缝隙往骨头里钻。沈清辞蜷在火堆旁,肩上的伤疼得她睡不着,只能睁眼看着跳跃的火焰。陈文秀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已经昏睡过去,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在发烧。
“沈姑娘,”那个刀疤老兵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烤热的干粮,“吃点东西吧,明天还要赶路。”
沈清辞接过,小口吃着。干粮硬得像石头,但热乎,能暖一暖冰冷的胃。她看着老兵,问:“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姓秦,单名一个‘武’字。”老兵咧嘴笑了笑,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更狰狞了,“北境军左营第三哨的,跟过慕容老将军五年。”
“那你认识慕容晚棠?”
“认识。”秦武眼神黯了黯,“慕容小姐小时候,常来军营玩。那时候她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高度,“骑着小马驹,追在我们后面喊‘秦叔叔’。后来她长大了,去京城了,就再没见过。没想到……”他顿了顿,“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胆识和手段。”
沈清辞没说话。是啊,谁能想到呢?那个骄傲得像凤凰一样的女子,会对自己这么狠,假死,潜伏,孤身入敌营……她忽然想起晚棠说过的一句话:“这宫里的人,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慕容晚棠,两样都不选——我要掀了这张桌子。”
现在,她真的在掀桌子了。
“秦武,”沈清辞问,“你对北境军大营熟吗?”
“熟。”秦武点头,“慕容老将军在位时,属下在那儿待了五年。营地在落雁坡北边三十里的野狼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吴襄接手后,把营地往前挪了十里,挪到了开阔地——他怕被偷袭,想用开阔地增加防御纵深。”
“那现在的大营,布防如何?”
“三层。”秦武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最外层是岗哨和巡逻队,五百人,十二时辰轮值;中间层是主力营帐,约三万人;最内层是吴襄的中军大帐和亲兵营,两千人。粮草库在营地西侧,离主帐约三里。”
沈清辞盯着地上的简图,脑子里飞快地转。晚棠要策反旧部,得先接触到那些将领。但将领们都住在中军附近,戒备森严。怎么进去?
“如果……”她缓缓说,“如果有人能制造混乱,把吴襄的注意力引开,晚棠就有机会接触那些将领,对吧?”
秦武眼睛一亮:“对!但制造混乱不容易。吴襄治军虽严,但疑心重,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
“那如果不是风吹草动呢?”沈清辞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黑暗,“如果是……天塌地陷呢?”
秦武愣住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马匹旁,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支竹筒,手指粗细,封口用蜡封着。这是她从金陵带出来的——陈文秀配制的火药,虽然量少,但威力不小。
“这是……”
“火药。”沈清辞说,“吴襄的大营里,应该也有火药吧?军中的火器营,储存火药的地方,守卫严吗?”
秦武的脸色变了:“沈姑娘,您该不会是想……”
“炸了它。”沈清辞说得平静,“制造混乱,最好的办法就是爆炸。而且,吴襄迷信,最怕这些‘天灾’。火药库一炸,他必然惊慌,会调集兵力保护中军,外围的戒备就松了。那时候,晚棠就有机会。”
“可是火药库守卫森严,咱们这几百人,根本接近不了。”
“不需要接近。”沈清辞指着简图上营地西侧的位置,“你看,粮草库在这里,火药库在它北边约半里。如果……如果粮草库先着火呢?”
声东击西。用粮草库的大火吸引守卫的注意力,再趁乱炸火药库。
秦武倒吸一口凉气:“太危险了!沈姑娘,咱们这几百人,进了吴襄大营就是羊入虎口!”
“所以要快,要准,要狠。”沈清辞收起竹筒,“一击得手,立刻撤退,绝不恋战。秦武,我需要你挑二十个人,最熟悉地形的,最不怕死的。”
秦武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单膝跪地:“属下愿往。”
“不是愿往。”沈清辞扶起他,“是要活着回来。咱们这五百人,每一个都要活着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秦武眼眶红了,重重点头:“是!”
计划定了下来:沈清辞带三百人,在营地外围制造动静,吸引一部分兵力;秦武带二十人,趁乱潜入,烧粮草库,炸火药库;剩下的一百八十人,由陈文秀带领,埋伏在撤退路线上接应。
“清辞,”陈文秀不知何时醒了,挣扎着坐起来,“你的伤……”
“死不了。”沈清辞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你才要担心自己。烧成这样,明天能骑马吗?”
“能。”陈文秀咬牙,“死也要死在马上。”
沈清辞笑了,笑里有泪:“别说死。咱们都要活着。等回了金陵,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梨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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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士兵们裹紧披风,互相靠着取暖。沈清辞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满天星斗。山里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想起小时候,在沈府那个小院子里,母亲教她认星星。母亲说,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地上一个人。人死了,星星就灭了。
那现在,天上灭了多少颗星星?
韩玉儿,韩谨,柳先生,晚棠的那些死士,今天死去的那些兄弟……还有,母亲。
母亲的星星,是哪一颗?
她找啊找,忽然看到一颗特别亮的星,在东方天际,孤零零地悬着,周围一片漆黑。
那会是母亲吗?还是……晚棠?萧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又要死很多人。
而她,可能是其中一个。
“沈姑娘。”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怯生生地递给她一个水囊,“喝点热水吧,暖和暖和。”
沈清辞接过,喝了一口,很烫,但舒服。她看着那个士兵——很年轻,最多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叫……叫王小栓。”士兵红了脸,“家里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我三娃子。”
“为什么当兵?”
“家里穷,吃不上饭。”王小栓低下头,“听说当兵有饭吃,就来了。没想到……这么苦。”
沈清辞沉默。是啊,这么苦。苦到可能明天就死了,连顿饱饭都没吃上。
“等打完了仗,”她轻声说,“我请你们所有人,吃顿好的。想吃什么都行。”
王小栓眼睛亮了:“真的?那……那我想吃红烧肉,大块的,肥瘦相间的。”
“好,就吃红烧肉。”
“还要……还要一碗白米饭,要冒尖的!”
“好,白米饭管够。”
王小栓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抹了把脸,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沈姑娘。我……我不怕死了。”
说完,他转身跑回人群里,和其他士兵挤在一起取暖。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凭什么承诺?凭什么让这些年轻的生命,跟着她去送死?
就因为她是沈清辞?就因为她手里有那块玉佩?就因为……她不甘心?
她闭上眼,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天快亮时,沈清辞叫醒了所有人。他们简单吃了点干粮,喂了马,然后分头出发。
陈文秀带着一百八十人往南走,去布置撤退路线。沈清辞带着三百人往北,秦武带着二十人往西——粮草库和火药库都在营地西侧,他们要绕一个大圈,从西边潜入。
分别前,沈清辞拉住陈文秀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三颗续命丹,关键时刻能吊住一口气。你……一定要活着。”
陈文秀握紧瓷瓶,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也是。”
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消失在晨雾里。
沈清辞也上了马,对秦武点了点头。秦武带着二十人,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钻进山林。
“出发。”沈清辞勒紧缰绳。
三百骑冲下山坡,马蹄踏碎晨露,奔向北方。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落雁坡外围。
站在山坡上,能清楚地看到吴襄大营的全貌——营帐连绵数里,旗帜如林,士兵们在晨光中操练,喊杀声震天。营地中央,一杆“吴”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吴襄的中军大帐。
“沈姑娘,”一个斥候策马回来,“前面有巡逻队,大约两百人,正在往这边来。”
“按计划行事。”沈清辞说,“第一队,去东边放火,制造动静;第二队,去南边擂鼓呐喊;第三队,跟我来,正面佯攻。”
“是!”
士兵们分头行动。很快,营地东边冒起了浓烟,南边传来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营地里的士兵立刻骚动起来,号角声此起彼伏,一队队士兵往东、南两个方向集结。
而沈清辞带着一百人,出现在营地北面的山坡上。他们举着火把,摇着旗帜,做出要进攻的姿态。
吴襄果然上当了。中军大帐里冲出一个人,正是吴襄本人。他骑在马上,看着北面山坡上的“敌军”,冷笑道:“就这点人也敢来送死?传令,调西营兵马,给我包抄上去,一个不留!”
“将军,”一个副将提醒,“西营要守着粮草和火药,不能全调走啊。”
“调一半!”吴襄不耐烦地挥手,“快去!”
“是!”
西营的兵力被调走了一半,往北面山坡围剿沈清辞。而就在此时,秦武带着二十人,从西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营地。
他们穿着吴襄军的衣服——是从路上截杀的斥候身上扒下来的。凭着秦武对地形的熟悉,他们避开了巡逻队,直奔粮草库。
粮草库守卫森严,但兵力被调走了一半,剩下的也人心惶惶。秦武等人装作是来增援的,混进了守卫队伍。趁人不备,他们点燃了藏在身上的火药引线,扔进了粮草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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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巨响,粮草库瞬间变成了火海。守卫们惊呼着救火,乱成一团。
而秦武等人趁乱,又往北潜行了半里,来到了火药库。
火药库的守卫更严,但此刻也被粮草库的大火吸引了注意力。秦武故技重施,再次混了进去。但这一次,没那么顺利——火药库的校尉认出了他。
“秦武?”校尉瞪大眼睛,“你不是在北境吗?怎么……”
话没说完,秦武一刀捅进了他的心窝。校尉瞪着眼睛倒下,到死都没明白怎么回事。
“快!埋火药!”秦武低喝。
二十个人迅速行动,将带来的火药埋在了火药库的关键位置——支撑柱下,墙角,通风口……然后连接引线,一直延伸到库外。
“撤!”秦武下令。
他们刚退出火药库,就听到外面传来喊杀声——是北面山坡那边,沈清辞的人马被包围了。
“秦哥,沈姑娘那边……”一个士兵急声道。
秦武咬了咬牙:“先点火!点了火再去救!”
他点燃引线。火线嘶嘶作响,像一条毒蛇,迅速爬向火药库。
“走!”
二十人转身就跑。但刚跑出十几步,身后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隆隆——!!!”
地动山摇。整个营地都在颤抖。火药库像一朵巨大的烟花,在晨光中炸开,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附近的营帐,士兵们被震得东倒西歪,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混乱,绝对的混乱。
而就在这混乱中,营地中央,吴襄的中军大帐附近,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是慕容晚棠。
她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黑衣的人,个个眼神锐利,动作迅捷。
他们像影子一样,在混乱的营地中穿行,直奔那些将领的营帐。每到一个营帐,晚棠就亮出令牌和密旨,对那些将领说几句话。有的将领立刻跪地效忠,有的犹豫,有的拒绝——拒绝的,都被她身后的人一刀解决。
快,准,狠。
这就是慕容晚棠的风格。
而在营地北面的山坡上,沈清辞正陷入苦战。
她的一百人被至少五百人包围了,箭矢如雨,不断有人倒下。她挥剑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士兵,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沈姑娘!撤吧!”一个士兵嘶喊,“顶不住了!”
“不能撤!”沈清辞咬牙,“秦武那边还没得手,咱们得再拖一会儿!”
话音刚落,营地西边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火药库炸了。
沈清辞心中一喜,但紧接着,包围他们的敌军不但没乱,反而攻得更猛了——吴襄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拿下他们。
“杀!一个不留!”敌军的将领高喊。
沈清辞握紧剑,知道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但她不后悔。至少,晚棠那边有机会了。至少,萧启在金陵能多撑几天。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敌人的马蹄声——是从南边来的,至少两百骑,像一把尖刀,冲进了敌军的侧翼。
是陈文秀。
他带着那一百八十人,杀回来了。
“清辞!上马!”陈文秀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拉上马背,“走!”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
“别说废话!”陈文秀打断她,调转马头,往南冲杀,“要死一起死!”
沈清辞的眼睛红了。她抱紧陈文秀的腰,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混乱到了极点。
而营地中央,一面新的旗帜正在缓缓升起。
是慕容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凤凰。
晚棠成功了。
沈清辞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走!”她嘶声喊,“回金陵!”
马队冲出重围,往南疾驰。身后,吴襄的追兵紧追不舍,但被秦武带人断后,暂时拦住了。
跑出约五里,沈清辞回头望去——落雁坡方向,火光依旧,但喊杀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是欢呼声,是“慕容”的呐喊声。
晚棠夺回了北境军。
而吴襄……完了。
“清辞,”陈文秀忽然说,“你看。”
沈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方天际,太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照亮了连绵的山峦,照亮了他们满身的血污,也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往金陵的路。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要载入史册。
沈清辞握紧手中的玉佩,望向金陵的方向。
萧启,等着我。
我回来了。
带着胜利,带着希望,回来了。
马匹嘶鸣,踏碎晨光,奔向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
而在他们身后,落雁坡的火光渐渐熄灭,新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慕容晚棠站在那面凤凰旗下,看着沈清辞远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清辞,”她轻声说,“咱们……金陵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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