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秀离开金陵那日,恰逢立冬。
晨雾浓得像牛乳,糊在城墙上、屋檐上,连旌旗都湿漉漉地垂着,像打了败仗的兵。北门外,昨夜焚烧尸体的灰烬还没散尽,混着雾气和焦糊味,吸进肺里又涩又苦。他勒马回头,望着这座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忽然觉得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梦里刀光剑影,爱恨痴缠,醒来时浑身是汗,却什么都抓不住。
“陈公子,”一个随行的侍卫递过来水囊,“喝口热水吧,路还长。”
陈文秀接过,喝了一口,很烫,烫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沈清辞临别时塞给他的那包干粮,想起她红肿的眼睛和那句“一定要活着回来”,想起晚棠躲在窗后目送他的身影……这两个女子,一个是他爱过的,一个是他敬重的,如今都留在了那座金丝笼里,一个怀着别人的孩子,一个守着不该守的秘密。
而他,要去找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亲人”。
“走吧。”他勒转马头,一夹马腹,冲进浓雾里。二十名随从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晨霜,踏上去往江南的路。
官道上很冷清。战后流民四散,商旅断绝,偶尔遇到几个行人,也都是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逃难者。看到他们这队人马,都惊恐地避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
陈文秀心里堵得慌。这就是战争的结果——无论谁赢谁输,苦的都是百姓。
走了半日,雾散了,天却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前方出现一个小镇,镇口的牌坊塌了一半,上面还有火烧的痕迹。镇里死气沉沉,只有几间铺子还开着,卖的也都是些粗劣的杂粮,价格贵得吓人。
“在这里歇歇脚,喂喂马。”陈文秀下令。
他们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客栈。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见他们进来,战战兢兢地迎上来:“军、军爷,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陈文秀扔过去一锭银子,“有什么吃的?”
“只有……只有窝头和咸菜,军爷将就些。”
“够了。再来点热水。”
老头连声应着去了。陈文秀在大堂里坐下,环视四周——墙壁斑驳,桌椅缺胳膊少腿,角落里还堆着些破烂行李,显然之前有人在这里避难。
“掌柜的,”他叫住端菜上来的老头,“这镇子……怎么成这样了?”
老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军爷是打北边来的吧?不知道……吴襄那杀千刀的叛军,半个月前路过这儿,把能抢的都抢了,能烧的都烧了。镇上的年轻人被抓去当兵,剩下的老弱病残……唉。”他抹了把眼泪,“我儿子……就被抓走了,现在……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陈文秀沉默了。他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很硬,硌牙,但他还是慢慢嚼着,咽下去。这就是战争,真实的战争,不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不是庆功宴上的豪言壮语,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条条消逝的生命。
“掌柜的,”他放下窝头,“你姓什么?是本地人吗?”
“姓周,祖祖辈辈都在这儿。”老头说,“军爷问这个……”
“打听个人。”陈文秀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是沈清辞凭着记忆画的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绣娘装扮,眉眼温婉,“见过这个人吗?或者……听说过沈家绣坊吗?”
老头接过画像,凑到窗前细看。看了很久,摇了摇头:“没见过。沈家绣坊……倒是听过,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早没啦。”
“没啦?怎么回事?”
“听说……”老头压低声音,“听说跟宫里有关系。那时候宫里来了人,把绣坊的人都带走了,再没回来。后来绣坊就空了,没几年就拆了,现在那块地……好像盖了祠堂。”
又是宫里。陈文秀的心沉了沉。沈清辞的母亲梅妃,太后的妹妹,前朝太医之女……这一连串的身份,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那沈家……还有别的人吗?亲戚什么的?”
老头想了想:“好像……有个远房表亲,姓柳的,住在城南。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还在不在,不知道。”
柳?陈文秀心中一动。柳如烟就姓柳,难道……
他谢过掌柜,草草吃了饭,立刻带人往城南去。按照老头的指点,他们找到了一处破败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门虚掩着,里面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推门进去,屋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把烂椅子。但陈文秀眼尖,在墙角发现了一个绣绷——很旧了,木头上还残留着丝线的痕迹,绣的是一朵半成品的梅花。
梅花。沈清辞的母亲最喜欢梅花。
他拿起绣绷,仔细端详。绣工很精细,虽然只完成了一半,但能看出功底深厚。翻过来,绷子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如月”。
沈如月?这是谁?
“陈公子,”一个侍卫在里屋喊道,“这里有东西!”
陈文秀走过去,见那侍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箱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本泛黄的书,还有……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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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信很旧了,信封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娟秀:“吾妹如月亲启”。
吾妹?陈文秀的心跳加快了。他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很薄,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
“如月吾妹:见字如面。姐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你托人送来的绣品,太后很喜欢,赏了十两银子,姐已让人捎回。只是……宫中近日多事,梅妃娘娘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姐日夜照料,心力交瘁。若姐姐有不测,望你照顾好自己,莫要再入宫门。沈家血脉,唯你一人,切记,切记。”
落款是:“姐如松,景和五年冬”。
柳如松!陈文秀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记得这个名字——沈清辞提过,是她母亲的同门师兄,太医院的老太医,后来“失踪”了。原来……他是沈清辞的舅舅?沈如月的哥哥?
而沈如月……是沈清辞的母亲?
不,不对。沈清辞的母亲是梅妃,是太后妹妹,怎么会姓沈?而且这信里说“沈家血脉,唯你一人”,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陈文秀脑中形成。他想起萧启的身世秘密,想起帛书上说的“从江南沈家抱来一婴”……难道沈清辞和萧启,真的是表兄妹?而且他们的母亲,都出自沈家?
“陈公子,”侍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外面……有人。”
陈文秀收起信,走到窗边,透过破了的窗纸往外看——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拐杖,正眯着眼往屋里看。
他推门出去。老妇人看到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问:“你、你们是谁?怎么在我家?”
“这是你家?”陈文秀打量着她,“您姓柳?”
老妇人点头:“老身柳王氏,这院子是我男人的祖宅。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陈文秀尽量让声音温和些,“我们是来找人的。您……认识沈如月吗?”
听到这个名字,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不、不认识。”
“那柳如松呢?”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差点掉在地上。她盯着陈文秀看了很久,才颤声问:“你……你到底是谁?”
陈文秀从怀中取出那幅画像,展开:“我是受人之托,来找沈家的人。这个人……您认识吗?”
老妇人凑近看了,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是……是如月小姐……她还活着?”
“您果然认识她。”陈文秀心中一喜,“她在哪儿?”
老妇人摇头,眼泪掉下来:“死了……早就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陈文秀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还是追问:“怎么死的?”
“病死的。”老妇人抹着眼泪,“如月小姐命苦啊……从小没爹没娘,跟着哥哥长大。后来哥哥进宫当了太医,她一个人在绣坊做工。再后来……哥哥也出事了,她受了刺激,一病不起,没几个月就……就去了。”
“那她……有孩子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眼神变得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受人之托。”陈文秀说,“一个很重要的人,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如月小姐……确实有个女儿。但孩子生下来就被人抱走了,说是……说是送进宫了。”
“送进宫?为什么?”
“不知道。”老妇人摇头,“只知道那天来了几个宫里的人,抱着个襁褓就走了。如月小姐哭得死去活来,但拦不住。后来……她就病了,再也没起来。”
陈文秀的脑子飞快地转。沈如月有个女儿,生下来就被抱进宫。而沈清辞是十六岁入宫,之前一直在江南沈家长大……不对,时间对不上。
除非……沈清辞不是沈如月的女儿?
“那孩子……有什么特征吗?”他问。
老妇人想了想:“听说……左手腕上有块胎记,红色的,像梅花。”
梅花。又是梅花。
陈文秀忽然想起,沈清辞左手腕上……确实有块胎记。很小,淡红色,他曾经无意中看到过,还开玩笑说像朵小花。当时沈清辞脸色一变,立刻用袖子遮住了。
难道……
“老人家,”他深吸一口气,“您知道……沈家还有别的亲人吗?比如……沈如月的姐妹?”
老妇人摇头:“如月小姐是独女。不过……她有个表姐,姓梅,很早以前就进宫了,后来……听说当了娘娘。”
梅妃!果然!
陈文秀的心跳如鼓。所以,沈清辞的母亲梅妃,和沈如月是表姐妹?而沈清辞和那个被抱走的孩子……
“那个被抱走的孩子,”他声音发颤,“是哪一年的事?”
老妇人掰着手指算了算:“景和……景和元年?不对,是景和二年。对,景和二年冬天。”
景和二年。萧启就是景和二年被抱进宫的。时间对上了。
所以,被抱走的孩子是萧启?可萧启是男孩啊。老妇人说的明明是“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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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除非……老妇人记错了?或者,有人故意误导?
陈文秀脑子乱成一团。他谢过老妇人,留下些银两,带着那封信和绣绷离开了小院。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雨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
陈文秀坐在灯下,反复看那封信。“沈家血脉,唯你一人”——如果沈如月是沈家唯一的血脉,那沈清辞是谁?梅妃又是谁?
他想起太后临死前说的话,想起她说梅妃是“前朝太医之女”,想起她说“梅妃查到了不该知道的事”……
也许,梅妃根本不是沈家人?也许,沈清辞的身世,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陈公子,”侍卫敲门进来,“有个人要见您。”
“谁?”
“他说……他姓柳,叫柳如烟。”
陈文秀猛地站起:“让他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人果然是柳如烟。小姑娘浑身湿透,脸上还带着泪痕,一见到陈文秀就扑过来,哭着说:“陈大哥!我……我找到姑姑了!”
“什么姑姑?慢慢说。”
柳如烟抽噎着:“就是我爹的妹妹,柳如月!她……她还活着!在苏州!但是……但是她疯了,谁也不认识,整天就抱着个绣绷,嘴里念叨着‘孩子,我的孩子’……”
陈文秀的心跳骤停。柳如月还活着?在苏州?
“你怎么找到的?”
“我……我偷偷跟着你们来的。”柳如烟低下头,“我知道你们要来找沈家的人,我也想……想找我姑姑。我爹临死前说,他妹妹还活着,让我一定要找到她。所以我就……”
“胡闹!”陈文秀又气又急,“这一路多危险!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怕!”柳如烟抬起头,眼神倔强,“陈大哥,带我去苏州吧!我想见见我姑姑,我想知道……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文秀看着她,看着这个小姑娘眼中的泪光和坚定,忽然想起了沈清辞——当年那个十六岁入宫,看似柔弱实则倔强的少女。
也许,这就是命运。兜兜转转,该揭开的秘密,终究会揭开。
“好。”他最终点头,“我带你去。但是……”他严肃地看着她,“到了苏州,一切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
“嗯!”柳如烟用力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南下。雨还在下,道路泥泞,马走得很慢。陈文秀心里沉甸甸的,那个关于沈家、关于萧启、关于沈清辞身世的谜团,像一张巨大的网,越收越紧。
而此刻的金陵城里,另一张网,也在悄然收紧。
养心殿里,萧启看着手中的密报,脸色阴沉。
密报是影卫从北境传回来的——吴襄确实没死,他逃回了北境老巢,正在集结残部,还暗中联络了夷狄,准备卷土重来。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另一条消息:朝中有人开始怀疑晚棠的身孕。几个老臣私下议论,说慕容将军“死而复生”本就蹊跷,如今突然有孕,更是可疑。有人甚至暗示,孩子可能不是皇上的。
“查。”萧启将密报扔在案上,声音冰冷,“查是谁在散播谣言,查他们跟吴襄有没有联系。查到之后……”他顿了顿,“不必禀报,直接处置。”
“是。”龙七领命,迟疑了一下,“皇上,还有一事……陈文秀陈公子那边传来消息,说在江南找到了柳如月的线索。”
萧启猛地抬头:“柳如月?她还活着?”
“似乎还活着,但……神志不清。陈公子已经赶往苏州了。”
萧启闭上眼睛。柳如月,沈如月的妹妹,柳如烟的姑姑,沈清辞的……姨妈?
这一层层关系,像一团乱麻。但他隐隐感觉到,这团乱麻的中心,藏着某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传令给陈文秀,”他睁开眼,“找到柳如月后,立刻带她回金陵。记住,要秘密行事,不能走漏风声。”
“是。”
龙七退下后,萧启转动轮椅,来到窗边。窗外,雨丝如织,将整个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他想起沈清辞,想起她手腕上那块梅花胎记,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坚韧。
清辞,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我又该如何……保护你?
雨越下越大,敲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又像……真相来临前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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