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檀是第一个敏锐察觉到空气中那缕微妙变化的人。

季思寒与谢知瑶如今偶尔回季家用餐或小坐，不再像最初那般，仿佛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各自占据沙发一端，中间空出的距离能再坐下两个人。

不知从何时起，无论客厅里人多与否，他们都会主动坐到对方旁边。

那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亲密友人之间舒适交谈的范围。

有时是谢知瑶自然而然地走向季思寒常坐的单人沙发旁的扶手椅，有时是季思寒在谢知瑶坐下后，随手将茶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顺势在她旁边的长沙发落座。

这种变化无声无息，却逃不过林静檀历经世事的眼睛。

尤其是在某些客厅内空无一人的短暂时刻，林静檀曾不经意瞥见，谢知瑶侧头与季思寒低声说话时，那双总是盈满得体笑意或精明算计的漂亮眼眸里，闪烁的光芒完全变了。

那里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和衡量，多了些柔和与专注。

她看季思寒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看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或“需要谨慎相处的合作伙伴”，而像是在看一个……让她感到放松、甚至愿意偶尔流露出真实情绪的人。

她的目光会追随他斟茶时修长的手指，会在他因某个冷笑话而几不可察地弯一下嘴角时，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直达眼底，做不了假。

更明显的是，谢知瑶开始依赖季思寒。

不是那种攀附式的依赖，而是属于强强联合中的信任与托付。

在讨论某些家族事务或商业决策时，她会下意识地先看季思寒一眼，仿佛在寻求他的意见或肯定。

遇到她不甚了解的季氏内部某些惯例或人事，她会直接问他，而非自己去费力打听或猜测。

季思寒的回应通常简洁，却总能切中要害，让她省去许多麻烦。

这种依赖自然而然地发生，如同溪流汇入江河，顺畅得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

然而，林静檀同样清晰地看到，这两个聪慧至极的年轻人，都很有分寸。

他们的靠近仅限于物理距离的拉近和事务性依赖的加深。

没有暧昧不清的肢体接触，没有逾越朋友界线的亲昵话语，没有深夜私会的传闻，更没有在利益攸关的问题上模糊彼此家族的界限。

谢知瑶不会恃宠而骄，插手季氏核心决策；季思寒也不会因为这份日渐熟稔的“伙伴情谊”，而在与谢家的合作中做出有损季氏利益的让步。

他们仿佛共同遵守着一套无形的规则，在这段被安排的关系中，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舒适区，却又默契地停在安全线内。

谢知瑶的依赖带着清醒的克制，季思寒的回应保持着有礼的距离。

一切变化都发生在水面之下，静水流深，表面波澜不惊。

林静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滋味复杂。

有欣慰，看到季思寒与这位出色的姑娘之间，至少不再是完全的冰封，或许真能如长辈所愿，培养出超越利益的情分。

但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这份“情分”如今看来纯粹，可未来呢？

当利益与真实的情感开始交织，当最初的界限被日渐熟悉的气息悄然侵蚀，他们还能如此游刃有余地把握分寸吗？

而那个似乎已被尘埃封存的过往，又是否真的不会留下任何影子？

她只是默默地为他们添茶，将精致的茶点推近，用慈和的笑容包容着眼前这看似和谐、内里却暗流潜动的画面。

年轻人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去走。

她能做的，只是在一旁静静守望，并在必要时，为他们拂去前行路上过于刺眼的沙砾。

至于这艘被两家寄予厚望、正缓缓调整航向的巨轮，最终会驶向何方，连她这个见惯风浪的老人，此刻也不敢妄下断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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