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天已大亮。
苟得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他觉得自己睡得太沉了,沉得像死过去一样。
可醒来后,精神却出奇地好,那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劲儿不见了,左眼也不涩了,看东西格外清楚。
清楚得像……换了双眼睛。
他下床,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瘦脸,山羊胡。
可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死鱼眼,看什么都懒洋洋的,现在……现在那眼神亮得吓人,像两簇小火苗,在眼底烧。
他凑近镜子,仔细看左眼瞳孔。
颜色还是比右眼浅,但边缘那圈红线……好像淡了些。
是错觉吗?
他不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
指尖碰到冰凉的镜面,镜中人影一动不动,只冷冷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
苟得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镜中人不回答。
“你是不是在等我死?”他又问。
还是沉默。
苟得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很轻,踩在木楼梯上,几乎没声音。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平时他上下楼,楼梯嘎吱嘎吱响得像要散架。
今天怎么了?
他摇摇头,不再想。
楼下,应验簿摊在八仙桌上,翻到他自占生死那一页。
他走过去,盯着“三十日内”四个字,算了算日子。
自占那天是四月廿八,今天……他看了眼日历,五月十五。
已经过去十七天了。
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后,就是死期。
苟得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心里居然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不甘。就像看别人的事一样。
这不对。
他应该害怕,应该慌张,应该想方设法活下去。
可他没有。
就好像……死的不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他猛地合上应验簿,锁进抽屉。然后出门,去老刘面馆。
还是下午三点,还是最里桌。
老刘看见他,愣了一下,苟得今天穿得很整齐,长衫干净,头发梳过,连眼镜腿上的胶布都换了新的。
“半仙,您……您今天气色挺好。”
老刘端上面,还是不加葱。
苟得点点头,没说话,慢慢吃面。
面馆里人不多,靠窗那桌坐着一对男女,像是夫妻,正低声说话。
声音不大,但苟得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女的说:“……听说没,西街王麻子家的闺女,前天晚上跳河了。”
男的:“跳河?为啥?”
“还能为啥,被她爹逼着嫁个老头,不乐意呗。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肿了……”
“唉,造孽。”
“更怪的是,王麻子昨儿早上起来,发现院子里有摊水渍,从门口一直延到闺女房门口,湿脚印子,可家里就他一个人……”
“你别说了,瘆得慌。”
苟得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水渍。
湿脚印。
他想起自占卦里那句“水土相克之地”。
玉带河是水,河边的路,算不算“水土相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王麻子闺女跳河那天晚上,他在做什么。
他睡了。
而且,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河边走,水很冷,淹到膝盖。他看见前面有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
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推了一把。
很轻的一推。
那人往前扑倒,扑进水里,挣扎,然后沉下去。
醒来后,他浑身冷汗,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噩梦。
现在想来……
不,不可能。
苟得放下筷子,碗里还有半碗面,但他吃不下了。
他掏出三块五放在桌上,起身就走。
“半仙,您这就走了?”
老刘在后面喊。
苟得没回头,快步走回铺子。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他在想那个梦。
梦里推人的手,是他自己的手。
梦里站在水里的人,是王麻子的闺女吗?
他不知道。
他没看清脸。
可如果是呢?
如果又是分魂……
不,不会的。
分魂作祟,只应他算出的灾劫。
他没给王麻子闺女算过卦,分魂为什么要害她?
可万一……分魂已经失控了?
就像爷爷手札里说的,“若分魂已壮,可离体作祟”,不再受灾劫的限制,想害谁就害谁?
苟得越想越怕,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在屋里踱步,从桌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桌边。
走了十几圈,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最后,他停下,看着墙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慌乱。
“是你吗?”他低声问,“是不是你干的?”
镜中人不答。
苟得走过去,盯着镜子,一字一顿:
“我知道你能听见。你出来,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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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来!”
他猛地拍了下镜子。
镜子晃了晃,没碎。
镜中人还是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苟得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退后,坐下。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着一面镜子说话。
可除了镜子,他还能问谁?
问分魂?分魂不肯出来。
问爷爷?爷爷死了。
问老天?老天不答。
他只有自己,和这面镜子。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点灯。
煤油灯亮起,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摇晃。
他看着影子,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院子里那道贴着他影子的、会笑的影子。
“你还在吗?”
他对着影子问。
影子不会回答,只会随着灯焰摇曳。
苟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个决定。
他要等。
等分魂出来。
今晚,他不睡。
他要睁着眼,守着,看分魂到底怎么出来,怎么去做那些事。
如果分魂出来了,他就抓住它,问清楚。
如果抓不住……他就跟它拼了。
反正十三天后也是死,早死晚死,没区别。
夜深了。
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掉,最后只剩下苟得铺子里这一盏。
他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三枚铜钱,攥得手心出汗。
他不时掐自己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疼才能保持清醒。
桌上摆着一碗浓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时间过得很慢。
怀表放在桌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咔,咔。
平时觉得这声音小,几乎听不见,今夜却格外响,像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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