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苟得(十四)

苟得盯着那三条记录,手开始抖。

陈小满,他认识。

老陈的独子,去年还来他铺子里玩过,调皮,偷了他一张符纸,被他训了一顿,哭唧唧跑了。

那孩子才十四岁。

跌入水缸,溺毙。

水缸。

又是水。

“水土相克之地”……

苟得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再睁眼时,他拿起笔,在陈小满那条记录旁边,写了一个字:

“吾?”

写完,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是他吗?

是他让分魂去的吗?

不,他没有。

可如果不是他,分魂为什么要去?

分魂做事,总要有个理由吧?

他继续往下看。

赵寡妇的公公,又梦游了。

这次是持菜刀砍门。

菜刀是金属。

“利刃”……

不,还没到时间。

还有十二天。

而且,砍的是门,不是人。

可万一……下次砍的是人呢?

苟得不敢想。

他拿起笔,在赵寡妇那条旁边,也写了个“吾?”。

第三条,南城米铺掌柜刘有财,见人影,丢钱。

瘦高,灰衫。

是他的样子。

分魂去偷钱?

为什么?

分魂要钱做什么?

他想起自占卦里,化解需要六十六万钱。

难道分魂在……攒钱?

为他攒化解的钱?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不,不可能。

分魂如果有意识,能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也应该知道,他根本不想化解。

他想死。

而且,就算分魂在攒钱,二十块,离六十六万,差得远。

杯水车薪。

他放下笔,合上应验簿,锁回抽屉。

然后他出门,往东街走。

他要去看看。

看看陈小满家,看看那个水缸。

东街,老陈家豆腐铺。

铺子没开张,门关着,门口聚了几个人,低声说话。

见苟得来了,都停下,看着他,眼神复杂。

“半仙……”

有人开口,又停住。

苟得点点头,没说话,走到门口,敲门。

门开了条缝,老陈的脸露出来。

一夜之间,这老汉像老了十岁,眼睛红肿,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半仙……”

老陈看见他,眼泪又下来了。

“我来看看。”

苟得说,声音很轻。

老陈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很暗,没点灯。

正中地上摆着个小棺材,还没上盖。

陈小满躺在里面,脸白得像纸,头发还湿着,贴在额上。

身上换了干净衣服,是过年才穿的蓝布褂子。

苟得走过去,低头看。

孩子闭着眼,很安静,像睡着了。

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浅浅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可他知道,这笑是假的。

是死后肌肉僵硬,凑巧形成的。

“缸在哪儿?”

他问。

老陈指了指后院。

苟得走过去。后院不大,堆着些做豆腐的家什,石磨,木桶,还有一口大缸。

缸是陶的,褐色,缸口边缘有处破损,用铁皮箍着。

缸里还有半缸水,浑浊,漂着些杂物。

“他……他半夜起来小解,我听见动静,没在意……”

老陈跟过来,声音发哽,“后来我听见扑通一声,出来看,人已经在缸里了……我捞上来,就没气了……”

苟得看着那口缸。

缸不小,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再怎么失足,也不该整个跌进去。

除非……有人推。

或者,有人按着他的头,按进水里。

他想起昨晚分魂从他影子里长出来,渗出门,消失。

然后,陈小满就死了。

时间对得上。

“半仙……”

老陈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您说,这是不是……是不是我作孽太多?我卖豆腐,有时候短斤少两,有时候用发霉的豆子……是不是报应到我儿子身上了?”

苟得看着老陈哭得扭曲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不是你的报应。”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

“是我的。”

老陈愣住。

苟得没解释,转身走了。

走出老陈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慢慢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看见赵寡妇抱着孩子,站在裁缝铺门口。

她公公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赵寡妇看见苟得,眼神躲闪,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苟得停下脚步,看着她。

赵寡妇低下头,匆匆转身进屋,关上门。

“砰”的一声,很响。

苟得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回到铺子,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八仙桌边,坐下,拿出那三枚铜钱。

他要再算一卦。

算陈小满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这次,他不问吉凶,不问因果,只问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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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算命簿请大家收藏:()算命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是,或否。

他把铜钱合在手心,闭眼,心里默念:

陈小满之死,是否因我而起?

然后摇卦。

铜钱撒在桌上,转,停。

两正一反。

是“是”。

苟得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钱扫到地上,铜钱滚落,叮叮当当。

他又问:赵寡妇公公梦游砍门,是否因我而起?

再摇。

两反一正。

还是“是”。

再问:刘有财丢钱,是否因我而起?

再摇。

三枚全是反面。

坤卦,纯阴。

大凶,但也是“是”。

苟得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他又捡回来了。

铜钱冰冷,躺在他掌心,像三块冰。

全是因为他。

所有的事,都是因为他。

陈小满死了,因为他。

赵寡妇的公公疯了,因为他。

刘有财丢钱了,因为他。

他不是算命的。

他是灾星。

是瘟神。

是……鬼。

他慢慢趴到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木头纹理粗糙,硌着脸疼。

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晌午,老刘来送面。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老刘把面放在门口,走了。

边走边嘀咕:

“狗半仙这两天,越来越怪了。”

屋里,苟得还趴在那儿。

他没睡,也没哭,就那么趴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门口有动静。

不是敲门,是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刮门板。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黄色的,符纸。

他起身,走过去,捡起纸。

纸上用朱砂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今夜子时,西城土地庙,了结。”

没有落款。

但苟得认得出,这是分魂的笔迹。

和他的一模一样,但更用力,更……兴奋。

了结。

了结什么?

是丁结合魂的事?

还是丁结……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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