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战带着满腹心事和与长孙无垢那番沉重对话后的疲乏，正欲寻个僻静处理清思绪，一名值守的军士却小跑着来到近前，抱拳低声禀报：
“大都督，城头哨卫来报，城外来了个突厥人，指名道姓说要见您。”
“突厥人？见我？”
虞战眉头一挑，方才的倦意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与疑惑。
“走，去看看。”
虞战没有犹豫，立刻转身，跟着军士快步向城头走去。
他这边一动，附近尚未歇息的苏定方、窦建德、杜如晦等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聚拢过来，簇拥着虞战登上了城楼。
只见城下，一个突厥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牧民皮袍，头上戴着皮帽，仰头望着城头。
见到城头人影绰绰，那突厥人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汉语开口道：
“城上可是冠军侯虞战将军？在下博兹，奉父命前来，有要事禀告侯爷，并有信物为凭。”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了上来。
“本侯便是虞战。”
虞战手扶垛口，沉声应道，
“博兹？你父亲是谁？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我父亲是耶度斤。”
博兹回答，同时从怀中掏出一物，在月光下晃了晃，然后手臂一扬，扔上了城头，
“此乃我父亲随身银印，可为凭证。请侯爷查验。”
一名军士立刻捡起，将那物件呈到虞战面前。
是一枚沉甸甸的狼头银印，做工古朴，带着明显的突厥风格，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突厥文字。
虞战自然不认得突厥字，但看其形制质地，以及对方敢孤身前来、报出耶度斤名号的行径，料想作伪的可能性不大。
“放吊筐，让他上来。”
虞战略一思索，下令道。
吊筐放下，将博兹拉上城头。
博兹踏上城墙，先是对着虞战躬身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博兹见过冠军侯。”
虞战打量着他。
这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突厥汉子，面容清癯，眼神沉稳。
身上也没有武器。
“博兹，你父亲是耶度斤，三朝老臣，如今在突厥大军中地位尊崇。”
虞战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你深夜偷偷摸摸进城，是背着你们可汗阿史那射匮来的吧？他…应该还没死？”
博兹似乎对虞战的直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点头道：
“侯爷明鉴。”
“我确是私下前来。”
“大汗确实尚未归天，但伤势沉重，昏迷不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正因大汗无法理事，各部落首领在金帐中争执不休。”
“有人主张立刻强攻且末，为可汗报仇雪恨；也有人认为当务之急是稳定内部。”
“是我父亲力排众议，说服了大部分首领，暂且收兵，先回圣山三弥山，料理大事。”
“父亲担心侯爷不知内情，恐生误会，故而特命我冒险前来，告知侯爷此事，以安侯爷之心，也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这撤兵之事，实是我父亲一力促成。”
然而，虞战听着，心中却冷笑连连。
“可汗没死，只是重伤昏迷…这种情况下，按照草原狼群的习性，不该是更应该大举进攻，用敌人的鲜血和城池来证明自己的勇武、争夺继位资格吗？”
“怎么会因为一个老臣的‘劝说’就轻易撤兵？”
“就算耶度斤威望再高，在这种涉及最高权力和血仇的时刻，他的话能有那么重的分量？”
他瞬间想通了关窍。
“不是耶度斤说服了他们撤兵…而是阿史那射匮昏迷，无法指定继承人，所以，他们才不得不暂时搁置争议，同意先回三弥山，等选出了新可汗再说其它。”
“耶度斤最多是顺势而为，或者在其中推波助澜，绝不可能是什么‘一力促成’！”
“这老小子，不老实啊，想卖个好给我，博取我的好感甚至感激？”
想明白了这些，虞战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博兹，
“博兹啊，有些事，在你们草原上看来，或许高深莫测，需要弯弯绕绕。”
“但在我们中原人眼中，尤其是经历过无数朝堂风云、权力更迭的人看来…一点都不稀奇。”
“你父亲的好意，本侯心领了。”
“不过，本侯另有要事处理。”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杜如晦，对博兹说道：
“这位是杜如晦将军，乃本侯心腹。”
“你有什么话，可以详细与他说。”
“他会全权代表本侯，与你好好谈谈。”
说完，虞战不再看博兹有些错愕的表情，对杜如晦微微颔首，递过去一个“你懂得，尽管谈，探探虚实”的眼神。
杜如晦何等机敏，立刻领会，上前一步，对博兹拱手道：
“博兹将军，久仰。”
“侯爷军务繁忙，且连日操劳。”
“既蒙令尊耶度斤大人遣使通好，不妨由本将接待，我们找个地方，详谈如何？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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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隋鼎请大家收藏：()隋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虞战不再停留，对苏定方、窦建德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留下协助杜如晦，自己则转身，快步走下了城头。
他一下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方向明确——去找长孙无垢。
他要立刻告诉她，让她安心，让她把那该死的、让人心碎的柴堆拆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忘掉那些悲观的念头。
他很快在那片城墙下的空地上找到了她。
长孙无垢并没有离开，她独自坐在那堆浸了火油的柴薪旁，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望着跳动的营火出神。
月光和火光交织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也映出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
“无垢！”
虞战喊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告诉你个好消息，不用准备这柴堆了。”
长孙无垢睫毛颤了颤，疑惑地看着他。
“我刚得到确切消息，”
虞战语气肯定，
“突厥人内部出了大问题，阿史那射匮重伤昏迷，他们为了争夺汗位，已经决定暂时撤军，回他们的老巢三弥山去了！”
“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攻打且末了！”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握住长孙无垢微凉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走，回宫里去。”
“好好洗个热水脸，然后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扔了！”
长孙无垢抬头看着虞战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紧绷的心弦，也在他这番话和这个笑容里，悄然松了一松。
“真的要撤了？”
她低声问，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真真的！”
虞战点头，拉着她往王宫方向走，
“具体细节杜如晦在和他们谈。我们暂时安全了。”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长孙无垢没有再问，任由他牵着。
走了几步，她忽然低声说：
“那…柴堆…”
“明天让人拆了，当柴火烧了取暖。”
虞战干脆地说，仿佛那只是一堆再普通不过的木柴。
长孙无垢“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
握着她的手温暖而有力，驱散了夜风的寒意，也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她心头的阴霾。
回到王宫，虞战亲自看着侍女打来热水，督促长孙无垢简单洗漱，又将她送到寝殿门口。
“什么都别想，好好睡觉。我就在隔壁。”
虞战替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发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长孙无垢看着他，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你也早点休息。”
“嗯。”
看着长孙无垢走进寝殿，关上门，虞战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自己也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
连续多日的紧张筹划、奔袭、血战、守城，再加上今夜这一连串的惊心动魄和情感冲击，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逼近极限。
他回到自己的寝殿，甚至来不及脱下沾满尘土和血污的外袍，只是草草擦了把脸，便一头倒在了榻上。
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强烈的睡意就吞噬了他的意识。
危机，解除了。
他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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