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飞沙
二〇二〇年的秋天,高雄路竹的雨已经整整落了半个月。
这雨下得邪门,不象是寻常的西北雨那样来得猛去得快,反倒象是有人在天上拿筛子慢悠悠地筛着米粉,细得像牛毛、密得像雾,昼夜不停地下,下得整个后乡村的人都快要发霉。庄外的竹子被雨水泡得弯了腰,田里头的高丽菜烂了根,就连村子口那只常年在庙埕晒太阳的老黑狗,这几天也懒得吠了,成天窝在骑楼下,用一种极其哀怨的眼神望着灰蒙蒙的天。
陈家祖厝就坐落在村子最深处,再往北走半里地,就是杂草丛生的公墓。
这间祖厝是传统的闽南式三合院,正身护龙俱全,屋顶的红瓦片因为年久失修,早已经从原先整齐的赭红色褪成了发黑的猪肝色,瓦缝之间长满了厚厚的苔癣和凤尾草。正厅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颖川衍派」四个描金大字,金漆剥落得斑斑驳驳,看起来象是生了皮肤病。
陈明章今年六十七岁,是这间祖厝现在的主人。
他的人生用一个字就可以总结:稳。年轻时种田,中年时去高雄港当搬运工,老了退休回来顾祖厝。他这辈子没遇过什么太离谱的事,最大的挫折是六年前买到一台车王,半年内修了八次;最大的惊吓是去年看医生照大肠镜,好在最后检查出来只是痔疮。
「人生哪有什么怪力乱神,拢是自己吓自己。」
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每次村里的老人聚在庙口泡茶,讲起哪个墓仔埔有红衣小女孩、哪个水沟边有人看到无头日本兵,陈明章就会用这句话结案,然后顺便嘲讽一下对方的胆量,说人家「没胆又爱讲」。
但这半个月来,陈明章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的不是他看见了什么,而是他什么都没看见。
按照常理,乡下地方的老鼠是多到泛滥的。尤其是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田鼠、沟鼠、屋顶鼠为了躲雨、为了找食物,总会往人家家里钻。往年这个时节,陈明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检查厨房的纱窗有没有关紧,灶台有没有收拾干净,不然隔天早上起来,准会看到流理台上几颗黑豆似的老鼠屎,有时甚至会发现米袋被咬出一个洞,白米洒得满地都是。
可是这半个月,陈家祖厝里头,一只老鼠都没有。
不对,不只陈家祖厝。
陈明章前几天去庙口,听卖猪肉的阿荣说,他那个摊子最近也清净得很,以往晚上收摊,肉屑肉渣要是没清干净,隔天保证被老鼠吃得乱七八糟,但这半个月,那些老鼠象是集体搬家了一样,连影子都没有。
「鼠神在抓交替啦!」庙口卖青草的土虱坤压低声音说,露出一口槟榔汁染得黑红的烂牙:「我跟你讲,这种天,就是『那个』要出来的时候,老鼠比人卡灵,早早感应到,就赶紧跑啊!」
众人哄笑,说土虱坤又在讲古。
陈明章也笑了,但笑声里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
今天傍晚,雨终于停了。
陈明章搬了一张藤椅坐到埕前,点了一根菸,看着天边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云。雨停之后的空气特别干净,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杂的气味,远远的还能听到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声,和更近一点的,村子里人家煮晚餐的锅铲碰撞声。
很普通、很日常的黄昏。
但陈明章总觉得耳朵里头痒痒的,象是有人拿羽毛在耳道深处轻轻搔刮。
他侧耳倾听,试图找出那个让他不安的源头。
然后他听到了。
在所有的声音底下,在那些正常的世界发出的声音底下,有一个更底层的声音在缓缓流动。那不是他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颅骨、用牙根、用整副脊椎骨「感受」到的——那是一种类似于猫的呼噜声,但频率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极其清晰,象是有人把一只猫的喉咙放大了一百倍,然后塞进了他的胸腔里。
那声音不急不徐,一呼一吸,彷佛心脏的跳动。
「谁家的猫困在屋顶?」陈明章抬头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熄了菸,正要起身回屋,眼角余光却扫到了正厅的门槛。
门槛上,坐着一只猫。
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牠的体型和一般的家猫差不多,大约四五公斤重,但毛色极其特别——不是单纯的虎斑,而是那种很深、很沉的棕黑色底毛,上面浮着一条一条金黄色的纹路,象是烧红的铁丝烙印在皮毛上。
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
左眼是极浅的冰蓝色,象是冬天结冻的湖水;右眼是浓郁的翡翠绿,象是山林最深处的苔癣。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陈明章,一眨也不眨,瞳孔在夕阳的余晖中收缩成一条细细的直线,象是两道黑色的刀锋。
猫的尾巴很短,从臀部到尾端几乎没有渐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齐齐斩断一样,末端形成一个奇特的螺旋状卷曲——这就是传说中的「麒麟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明章活了六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猫。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夕阳越来越沉,天边的橘红逐渐转为靛紫,晚风吹过埕前的老龙眼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猫先动了。
牠缓缓站起身,动作慢得象是在放慢动作的影片。牠的四只脚掌落地时完全没有声音,象是踩在空气上。牠转过身,面朝着正厅敞开的门,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明章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太过复杂,以至于陈明章完全无法解读。那不是猫看人的眼神,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目光——象是在审视,在评估,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象是在等待。
然后猫消失在正厅的阴影中。
陈明章愣在原地,直到手里的菸头烧到手指,他才猛然回神。
「靠夭……」他甩着手骂了一句脏话,但心脏跳得很快。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只野猫,大概是从公墓那边跑过来的。乡下地方什么奇怪的动物没有?他年轻时还在田里看过穿山甲咧。猫嘛,不就是猫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走进正厅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神桌底下空空荡荡,除了几张板凳和一个老旧的茶几,什么也没有。
陈明章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脑子开始不好使了。他打开正厅的灯——那是一盏只有二十瓦的日光灯,昏黄的灯光照不满整个厅堂,只在神桌周围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其他地方反而显得更加阴暗。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神桌上供奉的祖先牌位,原本整整齐齐排列的十几块木牌,最左边那一块,不知何时,已经歪了。
二、碗公会讲话
当天晚上,陈明章睡得极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光景,那时的祖厝还没有翻修过,正身还是土埆厝,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他一个人蹲在后院的井边玩弹珠,天很黑,没有月亮,但他就是能看得见。
井边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但他一点也不怕。
因为他身边蹲着一只猫。
那是一只虎斑色的猫,尾巴短短的,像个小毛球。猫用那双奇异的眼睛看着他,一蓝一绿,象是两颗发光的宝石。猫张开嘴,发出「喵」的一声,但那声音不是猫叫,而是人话,是一个老阿婆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某种陈明章听不懂的腔调:
「阿章,你甘知影,这口井,以前淹死过人?」
陈明章想说他知道,这故事他从小听到大,说日治时期有一个日本警察的老婆,因为老公在外面养女人,想不开跳井自杀了。但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猫又开口了:「你看,伊搁伫遐。」
陈明章顺着猫的视线看过去。
井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白底碎花的和服,头发长长地披散着,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她背对着陈明章,肩膀一抽一抽的,象是在哭,又象是在笑。
陈明章想跑,但脚象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动不了。
他想叫,但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然后那个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阿公!阿公!紧起来!」
陈明章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孙女陈若涵那张近距离的脸。
「干……你吓死阿公喔!」陈明章大口喘气,心跳得象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全身都是冷汗,背心和短裤湿得象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我哪知你困甲遐尼仔沉!」陈若涵翻个白眼,她今年二十三岁,在台北念大学,因为疫情关系学校远距教学,这阵子都住在高雄老家上网课。年轻人讲话习惯夹枪带棍:「我敲门敲了五分钟,喊了不知道几百声,你老人家睡到打呼打得跟恐龙一样,我还以为你中风了咧!」
「中你头壳!」陈明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余悸犹存地看了一眼窗户。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檐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很正常的早晨,很正常的阳光,很正常的……猫叫?
「喵——」
陈明章一个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那只猫就蹲在他房间的窗台上。
阳光打在牠身上,把那身虎斑色的毛照得发亮。牠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陈明章,表情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关切,总之看起来象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哇靠!」陈若涵也看到了那只猫,眼睛瞬间亮起来:「阿公!你什么时候养猫的?怎么没跟我说?这什么品种?虎斑吗?好可爱喔!尤其是那双眼睛,是虹膜异色症吗?也太酷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伸手去摸。
「不要摸!」陈明章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若涵的手碰到猫的那一刻,猫没有躲,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那声音钻进陈明章的耳朵里,和他昨晚感受到的那种低频震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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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好乖喔!」陈若涵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她开始撸猫,从头撸到背,从背撸到那条奇特的麒麟尾:「阿公你看,牠的尾巴好特别喔,是天生就这么短吗?还是被人剪掉的?」
「我哪知!」陈明章没好气地说,他看着那只猫,心里头七上八下。
这只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一直跟着他?昨晚那个梦,跟这只猫有没有关系?
猫象是感应到他的想法,缓缓转过头来,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陈明章想起了昨晚梦里那只猫说的话。
「阿章,你甘知影,这口井,以前淹死过人?」
「阿公?」陈若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发什么呆啊?这只猫叫什么名字?你喂牠吃什么?猫砂买了没?」
「牠不是咱的猫啦!」陈明章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昨天晚上才出现的,可能是从隔壁庄跑过来的野猫。」
「野猫?不可能吧!」陈若涵一脸不信:「野猫哪有这么乖的?而且你看牠的毛色,这么漂亮,一看就是有人养的。说不定是有人走丢的,我们带牠去扫个芯片?」
「……」陈明章无话可说,因为孙女说的有道理。
这只猫确实不太像野猫。野猫通常都脏兮兮的,身上会有跳蚤,而且看到人就会跑。但这只猫干净得很,皮毛光滑得像缎子,而且完全不害怕人类。
「先不管牠了,」陈明章决定暂时逃避这个问题:「你来叫我,是早餐煮好了?」
「对啊!」陈若涵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正事:「阿嬷叫你起来呷饭,说今天要拜拜,叫你吃饱去市场买水果。对了,阿嬷还说,叫你顺便问卖水果的阿义,看他知不知道最近有什么人要卖小猪。」
「买小猪?」陈明章一愣:「咱家又没养猪,买小猪冲啥?」
「我哪知啊!」陈若涵耸耸肩,注意力又回到那只猫身上,开始跟猫对话:「猫咪~你要不要吃东西?姊姊带你去吃早餐好不好?」
猫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应。
陈若涵自顾自地抱起猫,往厨房走去。
陈明章想叫住她,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算了,随她去吧。不过就是一只猫,能出什么事?
早餐的时候,那只猫就蹲在陈若涵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一家人吃饭。陈明章的老婆阿琴忙着张罗拜拜要用的牲礼,一边忙一边念叨:「奇怪了,这几天咱家连一只老鼠都没有,米袋放在地上好几天都没被咬,是不是因为这只猫来了,老鼠都跑光了?」
「可能喔,」陈明章敷衍地应了一句,低头扒饭。
他没告诉老婆,这只猫昨天傍晚才出现,但在这之前半个月,家里早就没老鼠了。
吃完饭,陈明章骑着摩托车去市场。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只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双眼睛,那种眼神,那种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这一切都在提醒他某个他刻意忽略的事实。
但他又说不上那是什么。
直到他经过村子口那间小小的福德祠,看到庙檐上蹲着的那几只野猫时,他才猛然想起来——不对啊,这半个月,不只是家里没老鼠,村子里连猫都变少了。
以往庙口总有几只流浪猫在晒太阳、讨吃的,但这几天,那些猫去哪里了?
他停下摩托车,往庙檐上看去。
庙檐上只有两只猫,一只是常见的三花,一只是橘白相间的。两只猫缩在角落,神情紧张,耳朵压得低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同一个方向——陈家祖厝的方向。
「干,真正有够诡异……」陈明章喃喃自语,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决定,今天回去之后,要打电话给他在台北念兽医系的侄子,问问看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猫。
但这个电话,他始终没有机会打。
因为当他买完水果回家,刚停好摩托车,就听到正厅传来陈若涵的尖叫声。
三、碗公里的凝视
陈明章冲进正厅的时候,陈若涵正站在神桌前,脸色发白,一只手指着神桌,抖得象是触电。
「安怎?安怎?」陈明章紧张地问。
「阿公……你、你看……」陈若涵的声音都在颤抖。
陈明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神桌上的祖先牌位,有一块歪了。
那块牌位歪得很有学问——不是整个倒下来,也不是随意地斜放,而是象是有人把它拿起来,轻轻地往左边转了四十五度,然后稳稳地放在原位。那角度太过精准,看起来不象是不小心碰歪的,反而象是一种刻意的摆放。
更诡异的是,牌位前面的那个白瓷碗公里头,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现在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死老鼠。
那只老鼠体型不小,大概有十几公分长,灰黑色的毛,尾巴细长。牠蜷缩在碗公的正中央,四肢蜷曲,眼睛闭着,看起来象是睡着了一样。碗公的边缘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或挣扎的痕迹,彷佛那只老鼠是自己爬进碗公里,然后安详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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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猫就蹲在神桌底下,用那双异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阿公,那只老鼠……是猫叼进来的吗?」陈若涵的声音还在抖:「可是……可是牠为什么要把老鼠放在祖先牌位前面?还把牌位转过来?这、这也太诡异了吧!」
陈明章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只猫,那只猫也看着他。
他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念头:这只猫,是在献祭。
他以前听老人讲过,说有些灵性的动物,会把猎物带回来献给主人,那是牠们表达忠诚和爱的方式。狗会这样,猫也会这样。但这只猫献祭的对象,不是陈明章这个活人,而是神桌上的祖先牌位。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在这只猫的眼里,那些祖先牌位代表的不是死去的先人,而是某种更强大、更需要讨好的存在。
或者是——
这只猫看到了一些陈明章看不到的东西,正在那些牌位前面。
「阿公?」陈若涵又喊了一声。
陈明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神桌前,拿起那块歪掉的牌位,想要把它转正。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牌位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那股低频的震动又出现了,比昨晚更强烈、更清晰。那不是猫的呼噜声,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嗡鸣,象是大地深处的脉动,象是时间本身的呼吸。
那震动从牌位传来,顺着他的手指、手腕、手臂,一路传进他的胸腔,和他的心跳共振。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多谢。」
陈明章手一抖,差点把牌位摔在地上。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只猫,那只猫仍然蹲在神桌底下,姿势没有变,眼神也没有变,但陈明章就是知道,那个声音,是这只猫传给他的。
「阿公,你到底怎么了?」陈若涵担心地走过来,扶住陈明章:「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事……」陈明章的声音沙哑,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可能是今天太热,有点中暑……」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牌位转正,然后用抹布把那只死老鼠包起来,拿到外面去处理。整个过程中,他不敢再看那只猫一眼。
处理完老鼠,陈明章坐在埕前的藤椅上,点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他这辈子最自豪的事,就是他从来不迷信。年轻时当搬运工,同事们说这批货是从火灾现场抢救出来的,可能有冤魂跟着,他照搬不误;中年时开货车,晚上经过坟墓多的路段,别人绕路走,他直直开过去。他一直觉得,所谓的鬼怪,都是人自己吓自己,只要心里没鬼,这个世界就没有鬼。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那只猫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在他脑子里说话?为什么要把老鼠献给他家的祖先?那个「多谢」,又是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他侄子陈家豪,在台北念兽医系的那个。
「阿伯,你打电话给我喔?」家豪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我刚才在上课,没接到。有什么事吗?」
陈明章顿了一下,他本来想问问那只猫的品种,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问不出口。怎么问?问「阿豪啊,你帮阿伯看一下,有一只猫会在人脑子里讲话,这是什么品种」?不被当成老番颠才怪。
「喔,没啦,」他敷衍道:「想问你最近好不好,在学校有呷饱没?」
「有啦有啦,阿伯你不用担心啦!」家豪笑道:「对了阿伯,我跟你讲一个好笑的事,我们今天上课,老师在讲猫咪的遗传疾病,提到一种叫『麒麟尾』的基因突变,就是尾巴很短、末端会卷起来那种。老师说这种基因在台湾的流浪猫里面满常见的,大概有百分之四左右的猫会有。然后我就想到,以前我小的时候,阿公跟我讲过一个传说,说以前恒春那边有一种很厉害的猫,叫『琅娇猫』,就是麒麟尾、阴阳眼,叫一声可以把二十里外的老鼠都吓跑。我一直以为那是阿公随便讲讲的,没想到真的有这种猫耶!」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刚讲什么猫?」他握紧手机。
「琅娇猫啊,」家豪说:「恒春的古地名就叫琅娇,所以那种猫就叫琅娇猫。清朝的书就有记载了,说牠们是原住民养的,叫一声可以吓跑二十里外的老鼠。后来有作家把牠们写成妖怪,说牠们有阴阳眼,可以在夜里看到鬼魅。不过老师说,那应该只是普通的麒麟尾猫,阴阳眼就是虹膜异色症,没有那么神啦!」
陈明章没有说话,他只是转头看向正厅的方向。
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正蹲在门槛上,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一眼碧绿,一眼晶蓝。
「阿伯?阿伯?你还在听吗?」家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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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很难吧,」家豪说:「那是清朝的事耶,而且书上说,那种猫如果跟一般的猫交配,生下来的小猫就没有那种特殊能力了。这么多年过去,血统早就混得乱七八糟了。不过……阿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啦,」陈明章说:「我昨天晚上看到一只猫,跟你讲的那个什么娇的,长得有点像。」
「真的假的?」家豪来了兴趣:「你有拍照吗?传给我看一下啊!」
「没拍啦,」陈明章说:「啊你不是在台北,看了有用喔?」
「我可以帮你问我们老师啊!」家豪说:「我们老师是专门研究猫科动物的,他如果看到照片,一定可以认出来是不是纯种的。阿伯你等一下去拍一张,传Line给我,我帮你问!」
「好啦好啦,」陈明章挂了电话。
他看着那只猫,那只猫也看着他。
「你是什么?」陈明章轻声问,象是在问猫,又象是在问自己。
猫没有回应,只是眯起眼睛,喉咙深处又发出那种低沉的呼噜声。
陈明章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只猫。
就在他要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猫突然站了起来。
牠的动作很快,快得不象是一只猫,更象是一道影子在移动。牠窜下门槛,往三合院的后院跑去,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喂!」陈明章喊了一声,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他穿过正厅,穿过护龙,一路追到后院。
后院很空,只有一口老井,和几棵半死不活的芭乐树。
那口井早就封了,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水泥板,水泥板上长满了青苔。陈明章记得小时候听阿嬷讲过,这口井在他阿祖的那个年代,确实淹死过一个人——一个日本女人,穿和服的。
现在那只猫就蹲在水泥板上。
牠看着陈明章,然后缓缓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水泥板的边缘。
那个位置,如果陈明章没记错的话,就是当年那个日本女人被捞上来之后,暂时停放尸体的地方。
陈明章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阳光灿烂,照在后院的每一寸土地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他却觉得冷。
从骨子里冷出来的那种冷。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得象是含了一口沙:「你到底想要什么?」
猫看着他,没有出声。
但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了,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多谢你,收留伊。」
陈明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前院传来陈若涵的声音:
「阿公!阿公!你在后面吗?有人找你!」
猫趁他分神的瞬间,从水泥板上跳下来,一溜烟钻进了井边的草丛里。
陈明章想追,但脚象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猫消失,心里头乱成一团。
那个声音说「收留伊」,那个「伊」是谁?是这只猫吗?还是……这只猫身体里的某个东西?
他突然想起侄子刚才说的话。
「有作家把牠们写成妖怪,说牠们有阴阳眼,可以在夜里看到鬼魅。」
鬼魅。
那口井里淹死的女人。
那只猫蹲在井盖上的样子,那只猫碰触水泥板的动作,那个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女声——
陈明章不敢再想下去了。
四、夜问
来找他的人是村长,林荣吉。
林荣吉今年五十出头,身材矮胖,脸圆圆的,笑起来象是一尊弥勒佛。他年轻时在台北当过几年警察,后来因为父亲生病,辞职回来接家里的水果行,顺便兼着做村长。他讲话大嗓门,做事圆滑,在村子里人缘不错。
「明章兄!」他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到:「我跟你讲一件奇怪的事,你听了一定不敢相信!」
陈明章从后院回来,脸色还有些发白,他勉强挤出一个笑:「什么事?」
「老鼠啊!」林荣吉拍着大腿,表情夸张:「我跟你讲,这半个月,整个村子里一只老鼠都没有!我昨天去巡田水,想说今年雨水多,老鼠一定大咬,结果你猜怎么着?田里头一只老鼠洞都没有!我去问种稻的阿义,他也说今年田里没有老鼠!还有开杂货店的春娇,她说她店里那些饼干糖果,以往每天都要检查有没有被老鼠咬破,这半个月来完全没事!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陈明章心里一动,想起那只猫。
「你没去问土虱坤?」他故意说:「他不是说鼠神在抓交替?」
「干,听他在放臭屁!」林荣吉不屑地挥挥手:「我当过警察的,什么抓交替,那是讲给没读书的人听的。我觉得一定有科学的原因,比如说是不是有传染病,老鼠都死光了?还是哪里有在大量投放老鼠药?」
「可能吧,」陈明章敷衍道。
「可是我越想越不对,」林荣吉皱着眉头:「就算是传染病或老鼠药,总该看到死老鼠吧?结果我问了一圈,谁也没看到死老鼠。那些老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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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章兄,」林荣吉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这边有没有看到什么怪事?」
「怪事?」陈明章心跳漏了一拍。
「对啊,」林荣吉说:「我昨天经过你家门口,看到你孙女在抱一只猫,那只猫长得很特别,眼睛一边蓝一边绿,尾巴短短的。我问她猫哪里来的,她说是早上自己跑来的。我就想问你,那只猫来了之后,你家里有没有老鼠?」
陈明章沉默了。
他该怎么回答?说有?但事实上确实没有。说没有?那不就等于告诉林荣吉,那只猫有问题?
「明章兄?」林荣吉看着他。
「没啦,」陈明章最终还是决定隐瞒:「我这几天都没注意。若涵那个查某囝仔爱猫,看到猫就乱抱,我也不知那只猫哪里来的。等一下就赶牠走。」
「喔,这样喔,」林荣吉点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他又坐了一会儿,讲了一些有的没的,然后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突然回头说了一句:
「明章兄,我当警察的时候,处理过一件案子。在新北的瑞芳,有一个老阿婆,家里养了一只黑猫。那只黑猫的眼睛也是一边一种颜色,看起来很诡异。后来那个老阿婆死了,邻居进去收尸,发现那只黑猫蹲在老阿婆的尸体旁边,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邻居说,那只猫的眼神,看起来象是在守护,又象是在等待。后来法医来验尸,说老阿婆死了至少三天了,但那只猫一直没离开过。」
陈明章愣住了。
「我本来不信这些的,」林荣吉说:「但那个案子之后,我开始觉得,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不是科学能解释的。那只猫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陈明章一个人站在埕前,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陈明章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老旧的红眠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更远的高速公路传来的车流声。阿琴早就睡熟了,呼吸均匀,偶尔发出几声鼾声。
但陈明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那只猫去哪里了?还会回来吗?那个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女声,到底是什么?还有林荣吉讲的那个故事,那只守着死去的阿婆三天三夜的黑猫……
他越想越精神,索性爬起来,走到客厅去倒水喝。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神桌上那一盏常年不灭的红色小灯泡发出微弱的光。那光很暗,只能勉强照出神桌的轮廓,和那些排列整齐的祖先牌位。
陈明章倒了一杯水,正要喝,突然愣住了。
神桌底下,蹲着那只猫。
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那么安静地蹲在阴影里,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陈明章。红色的小灯泡在牠的眼睛里反射出诡异的光芒,左眼是暗红色的,右眼是幽绿色的,看起来像两颗发光的宝石。
陈明章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哑声问。
猫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但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还是在他脑子里,还是那个轻轻柔柔的女声:
「我在等人。」
陈明章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等什么人?」
「等一个,会记得我的人。」
陈明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想要逃跑的冲动。他知道,今天晚上,他必须问清楚。
「你是谁?」
猫没有立刻回答。牠缓缓站起身,走到神桌前,抬头看着那些祖先牌位。那块白天被牠转动过的牌位,现在又歪了——和白天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姿势。
然后牠转过头来,看着陈明章。
「你阿祖,救过我。」
陈明章愣住了。
阿祖?他对阿祖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小时候看过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穿长衫的老人,留着长长的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他听阿嬷讲过,阿祖年轻的时候去过恒春,在那边做过一些生意,后来才搬回路竹。
「我阿祖……去过恒春?」
猫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喵」了一声。
那声猫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也格外正常——就是普通的猫叫,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陈明章知道,这只猫刚才确实在他脑子里说过话。
他正要再问,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公?」陈若涵的声音响起,带着睡意:「你在跟谁讲话?」
陈明章猛地转身,看到孙女穿着睡衣站在走廊上,揉着眼睛,一脸困意。
「没啦,」陈明章连忙说:「我起来喝水,看到这只猫又跑回来了。」
陈若涵走过来,看到那只猫,眼睛亮了起来:「猫咪回来了!我就说牠一定会回来的!猫咪最聪明了,知道哪里有好吃的!」
她蹲下来,向那只猫伸出手。
这一次,陈明章没有阻止她。
猫看着陈若涵,缓缓走过来,用头蹭了蹭她的手。陈若开心得不得了,开始撸猫,一边撸一边说:「好乖喔,好可爱喔,你以后就住在我们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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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明章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这只猫到底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在他脑子里说话的女人是谁,不知道阿祖当年到底做过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只猫,从今以后,恐怕不会离开了。
那晚,陈明章回到房间后,又躺了很久才睡着。
临睡前,他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猫叫。
那叫声很长、很远,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
他想起侄子说的话:「叫一声可以把二十里外的老鼠都吓跑。」
二十里,差不多是从路竹到冈山的距离。
明天,大概全庄的人都要来问他,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的老鼠都不见了。
陈明章苦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在沉入梦乡之前,他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轻轻柔柔的,在他脑子里说了一句:
「晚安。」
五、灶脚的对话
隔天早上,陈明章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
他爬起来,走到客厅,发现门口站了五六个人。村长林荣吉、卖猪肉的阿荣、开杂货店的春娇、种稻的阿义,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明章兄!」林荣吉一看到他,立刻冲上来,表情激动得象是中了乐透:「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今天早上,整个村子,一只老鼠都没有了!不是没有看到,是完全没有!我去问了养猪的明雄,他说他养猪养了三十年,猪舍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还有种菜的阿兰,她说她菜园里那些被老鼠咬得乱七八糟的高丽菜,这几天居然开始长新叶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陈明章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代表什么。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明章兄,」林荣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说:「你老实跟我讲,那只猫,是不是还在?」
陈明章没有回答,只是往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只猫就蹲在神桌底下,不慌不忙地舔着自己的爪子。牠的动作很慢、很优雅,象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就是那只吗?」林荣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其他几个人也挤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哇靠,这只猫的眼睛真的是一边一边耶!」
「尾巴短短的,好可爱喔!」
「这是什么品种啊?怎么从来没看过?」
「明章兄,这只猫哪里来的?卖不卖?」
陈明章正想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只猫不卖。」
是陈若涵。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走廊上,表情难得地认真。
「若涵,」陈明章想说什么,但被孙女打断了。
「阿公,」陈若涵走过来,看着那只猫,轻声说:「这只猫不是普通的猫,对不对?」
陈明章沉默了。
「昨天晚上,」陈若涵说:「我听到你在跟谁讲话。我以为你在讲电话,但后来我看到你的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所以你不是在讲电话,你是在跟猫讲话。对不对?」
陈明章还是没说话。
「阿公,」陈若涵看着他,眼神复杂:「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会笑你,会说你老番颠。但我不会。因为昨天晚上,我好像也听到了一个声音。」
陈明章心头一震:「你听到什么?」
「一个女人的声音,」陈若涵说:「轻轻柔柔的,说了一句『多谢』。我以为我在作梦,但那个声音太清楚了,不象是梦。我醒来之后,看到那只猫蹲在我的床头,用那双眼睛看着我。」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只猫好像认识我。不,不是认识我,是认识我们家。认识很久、很久的那种认识。」
陈明章看着孙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原本以为,这件事只能他一个人扛。但现在,他发现孙女也听到了。
这代表什么?
代表那只猫,或者说,那个附在猫身上的东西,愿意让他们两个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若涵,」他轻声说:「你过来,阿公跟你讲一个故事。」
祖孙俩走到后院,在那口封起来的老井旁边坐下。
陈明章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若涵——那只猫的来历、清朝文献的记载、作家写的妖怪传说、侄子讲的琅娇猫,还有那个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女声。
「所以,」若涵听完,沉思了一下:「这只猫,有可能是传说中的琅娇猫?而且牠身上,可能还附着一个……一个女鬼?」
「我不知道,」陈明章摇头:「但那个声音确实是女人的声音。」
「那她为什么要说『多谢』?还要说『在等人』?等一个『会记得她的人』?」
陈明章摇头。
若涵想了想,突然说:「阿公,你说阿祖年轻时去过恒春?」
「对,听你阿嬷讲过。」
「那阿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恒春做过什么?」
陈明章努力回想,但记忆太模糊了。他只记得小时候听阿嬷讲过一些片段,什么「买猫」、「二十块金」、「不能乱种」之类的,但那时候他还小,根本没把这些话当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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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可能……可能阿祖买过一只猫?」他不太确定地说:「我记得阿嬷讲过,阿祖从恒春带回来一只很特别的猫,叫声很大,会吓老鼠。但那只猫后来不见了,不知道跑去哪里。」
「不见了?」若涵追问:「怎么不见的?」
「不知道,」陈明章说:「可能死了吧,猫的寿命又没那么长。」
若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公,我在想,会不会那只猫根本没有死?会不会那只猫一直活到现在?」
陈明章笑了:「别傻了,猫哪有活这么久的?那是清朝的事耶,都一百多年了。」
「可是阿公,」若涵认真地说:「如果牠不是普通的猫呢?如果牠真的是妖怪呢?」
陈明章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他本来就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就算这几天发生了一堆怪事,他也只是觉得可能遇到了某种科学还无法解释的现象,从来没想过「妖怪」这个词。
但孙女说得对——如果这只猫真的是传说中的琅娇猫,那牠本来就不是普通的猫。叫一声可以把二十里外的老鼠都吓跑,这种能力,已经超出了科学能解释的范围。
如果牠连老鼠都能吓跑,那牠活个一百多年,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他还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说。
「阿公,」若涵说:「我们去查一查吧。我学校的图书馆有电子数据库,我可以去查查清朝的文献,看看有没有关于琅娇猫的更多记载。还有阿祖的事,我们可以去问姑婆,她一定记得。」
陈明章想了想,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
他们回到前院时,那群人还没走。林荣吉正蹲在地上,试图靠近那只猫,但猫完全不理他,自顾自地舔毛。
「明章兄,」林荣吉看到他回来,立刻站起来:「你考虑得怎么样?这只猫真的不卖?」
「不卖,」陈明章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跟你租总可以吧?」林荣吉不死心:「一天多少钱,你开个价。我们村子现在没有老鼠了,但隔壁村子还有啊!我昨天晚上去大湖那边找我朋友,他说他们那边的老鼠多得跟山一样,田里的稻子被咬得乱七八糟。如果你肯带这只猫去他们村子绕一圈,保证那边的老鼠也跑光光!他们愿意出钱!」
陈明章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只猫的能力,居然还能这样用。
「村长,」他开口,正想拒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喵——」
那叫声很长、很响亮,不象是一般的猫叫,更象是某种警报声。叫声在空气中震荡,一波一波地传向远方。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只猫叫完之后,转过头来,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了陈明章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往正厅里面走去。
陈明章看着牠的背影,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只猫不是在对他叫。
这只猫是在告诉他——
牠的能力,不是用来赚钱的。
那天晚上,陈明章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雾茫茫的草原上,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灯光。
他朝着灯光走去,越走越近,最后发现那是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屋前坐着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穿着一身旧式的长衫,留着长长的辫子,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低着头,正在抚摸怀里的一只猫。
那只猫,虎斑色,麒麟尾,阴阳眼。
陈明章愣住了。
「阿祖?」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
「阿章,你来了。」
陈明章想走过去,但脚却象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你不用过来,」老人说:「我时间不多,你听我讲几句话就好。」
陈明章点头。
「那只猫,」老人说:「是我一百多年前,在恒春跟原住民买的。我那时候在恒春做生意,知道这种猫很特别,可以用来防老鼠。我花二十块金买了一只母的,带回来养。那只猫真的很厉害,叫一声,附近的老鼠全部跑光光。我们家那些年,从来没有老鼠敢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后来,我做了一件错事。我把那只猫跟一般的公猫关在一起,让牠们配种。我以为这样可以生出更多的小猫,可以卖给别人赚钱。结果生下来的猫,虽然长得像,但没有一只有那种能力。那只母猫后来跑了,跑之前,牠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人的声音变得沙哑:「那一眼,我到死都记得。那不是猫的眼神,那是人的眼神。牠在怪我,怪我为了钱,毁了牠的血脉。」
陈明章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后来我死了,那只猫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牠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牠不是普通的猫,牠是灵猫,是妖怪。牠的寿命比人类长得多。牠一定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牠的血脉延续下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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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老人看着陈明章:「现在牠回来了。牠选择了我们家。阿章,你要好好对待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说完这句话,老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四周的雾也越来越浓。
「阿祖!」陈明章大喊,但老人已经不见了。
他猛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满头大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听到客厅传来一阵轻轻的猫叫,和陈若涵低声说话的声音。
陈明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
他终于知道那个声音为什么说「多谢」了。
阿祖救了牠,从恒春带回来,让牠免于在荒野中自生自灭。虽然后来阿祖做错了事,让牠失望了,但最初的恩情,牠一直记得。
一百多年过去了,牠还在等。
等一个能弥补那个错误的机会。
等一个能让牠的血脉,真正延续下去的人。
陈明章爬起来,走到客厅。
那只猫蹲在神桌前,看着那些祖先牌位。陈若涵蹲在牠旁边,轻轻地抚摸牠的背。
「若涵,」陈明章说:「你相信妖怪吗?」
陈若涵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陈明章点点头,走到神桌前,拿起三炷香,点着了。
他对着祖先牌位拜了三拜,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那只猫。
「从今天起,你就住我们家吧。我叫你——」
他想了想,笑着说:
「就叫你『阿娇』吧。琅娇的娇。」
猫看着他,缓缓眯起那双异色的眼睛。
喉咙深处,又发出那种低沉、古老的呼噜声。
窗外,阳光正好。
但陈明章知道,真正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因为阿娇的眼睛,可以在夜里,看到那些人类看不到的东西。
而现在,牠选择了让陈明章,也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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