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日志残片

槐市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来了不速之客。

那是个穿银灰长袍的男人,自称“天工阁监察使”,身后跟着两名佩剑侍从。他没带玉简,没举旗帜,只在扶桑神木下站定,朗声道:“奉天工阁令,核查拙心境源流,采集心契数据,以利天下共修。”

没人拦他。槐市向来不拒外人。

可老张一听“采集数据”,手里的糖勺差点掉地上。青鸾立刻关了药庐门。陈岩带队远远盯着,手按在雪铲上。连莫离都从柴堆后探出头,眼神冷得像北原的冰。

墨衍拄拐出来,语气平静:“天工阁?百年前铸‘万器归源钟’的那个天工阁?”

男人微微一笑:“正是。如今我阁已与九洲智枢联合,正筹建‘全域心契云’,欲将槐市守拙之道标准化、可复制、可推广。诸位若配合,可获‘守拙传承者’认证,享资源优先配给。”

他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我们要把你们的守拙,变成一套能批量生产的系统。

“怎么个采集法?”墨衍问。

“三步。”男人伸出手指,“一,接入拙心境底层日志;二,提取青金丝生成逻辑;三,复刻守拙灯共鸣频率。全程无损,诸位日常不受影响。”

“日常不受影响?”阿烬突然从树后走出来,声音沙哑,“那‘我在’还能是自己的吗?”

男人一愣,随即笑道:“这位想必是阿烬先生。您的担忧我们理解。但请想,若守拙只能在槐市存在,那对天下苍生,岂非遗憾?若能复制推广,亿万人皆可受益。”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槐市的人都听出了潜台词:你们的经验,我们要拿走;你们的火种,我们要做成灯泡批发。

当天夜里,议事堂点起了灯。

这是柳婆走后第一次正式集会。老张、青鸾、陈岩、莫离、阿烬、墨衍,还有几个街坊代表都来了。

“不能让他们碰底层日志!”陈岩第一个反对,“那里面全是大家最私密的心念——谁在夜里哭过,谁偷偷许过愿,谁后悔过……这些怎么能给人看?”

“可他们说无损……”有人犹豫。

“无损?”青鸾冷笑,“就像说拔一根头发不疼,可那是你的头发!”

墨衍沉默良久,忽然问:“天工阁要的是‘守拙’,还是‘守拙的数据’?”

众人一怔。

“如果是前者,他们该学怎么做人;如果是后者,他们只想做机器。”墨衍叹气,“我怕他们是后者。”

会议没得出结论。但第二天,天工阁的人就开始行动了。

他们在扶桑神木旁搭起一座银色高塔,塔顶装着晶石阵列,日夜闪烁。说是“信号接收器”,实则是强行对接拙心境底层。

奇怪的是,槐市的守拙器物并未失灵。糖画照样甜,药露依然安,雪铲劈雪如常。

可人们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张勾糖画时,手有点抖——不是累,而是莫名心慌,像被人盯着。

青鸾捣药,闻不到熟悉的草香,只觉一股金属味。

陈岩巡逻,总觉得背后有眼睛。

连莫离劈柴,都感觉斧头轻飘飘的,砍不进木头。

“他们在抽丝。”阿烬蹲在塔下,摸着地面,“不是抽青金丝,是抽‘信任’。”

果然,第三天,问题爆发了。

一个孩子拿着老张的糖画,忽然哭起来:“爷爷,这糖画……没有味道了!”

老张接过一看,糖画完整,光纹也在,可咬一口,真的只剩甜味,再无往日那种暖到心里的感觉。

紧接着,青鸾的药露失效了。病人喝了,睡不着。

陈岩的雪铲劈不开新雪,刃口打滑。

莫离的柴堆一夜之间干裂如粉。

守拙器物还在,但魂没了。

“他们没偷东西,”墨衍脸色苍白,“他们偷了‘相信’。”

原来,天工阁的晶石塔并非直接复制数据,而是通过高频共振,剥离心契中的“情感权重”——把“老张熬粥时想着病童”的牵挂,简化为“糖分浓度 光纹频率”;把“青鸾采露时默念孤老安眠”的心意,压缩成“药效成分 作用时长”。

守拙被“去人化”了。

槐市人心惶惶。有人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守拙本就不该私藏?

就在众人动摇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是小满——柳婆的孙女,那个总在扶桑树下看书的女孩。她平时话不多,最近却天天泡在共修院旧址,翻那些没人看的残卷。

这天清晨,她冲进议事堂,手里攥着一块发黑的玉简。

“找到了!”她喘着气,“底层日志的原始入口!”

原来,拙心境初建时,霜璃设了双重日志:

表层日志:记录行为、光纹、志字,供共修使用;

底层日志:只存“未完成的心念”——那些没说出口的“我在”,没送出的糖画,没递出的药碗,没迈出的一步。

这些残念,本该随时间消散。但霜璃留了一道后门:若槐市心契濒临枯竭,可激活底层日志,以未竟之愿,重燃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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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太虚之逆请大家收藏:()太虚之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可怎么激活?”陈岩问。

小满摇头:“玉简残了,只有一句提示:‘问最初之人’。”

“最初之人?”众人面面相觑。

老张忽然一拍大腿:“柳婆!她是静市第一个织娘,百工图初现时就在!”

可柳婆已逝。

“不,”小满轻声说,“最初之人,不是最早的人,而是第一个说‘我不在’的人。”

所有人愣住。

——沈砚。

那个撕毁心契、写下“我不在”的青年。

他离开槐市后,在北原断崖村开了“无契”铺子,专收残损器物。没人知道他近况。

“他恨守拙,怎么可能帮我们?”有人质疑。

“他不恨守拙,”墨衍缓缓道,“他恨的是‘必须说我在’的守拙。”

小满点头:“底层日志里,最多的就是‘想说却没说出口的我在’。而沈砚,是唯一一个公开说‘我不在’的人——他的拒绝,反而成了最完整的诚实。”

事不宜迟,陈岩主动请缨:“我去北原。”

三天后,陈岩带着一身风雪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是沈砚。

他比从前更沉默,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没寒暄,沈砚直奔扶桑神木。天工阁的晶石塔还在运转,光芒刺眼。

他抬头看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物——是柳婆留下的那块“我在”锦的残片。

“他们抽走的是‘完成的愿’,”沈砚开口,声音低沉,“但守拙真正的力量,在‘未完成的愿’里。”

他将锦片贴在晶石塔基座上。

刹那间,塔身剧烈震动!

不是爆炸,而是共鸣。

全城百姓心头一震,无数被压抑的念头涌出:

老张想起那个没送出的苦味糖画;

青鸾忆起那碗没递出去的安神露;

陈岩记起雪夜中想扶却没扶的老兵;

莫离浮现那个想道谢却转身的背影……

这些“未尽之念”,从未消失,只是沉在心底。

此刻,它们化作万千微光,从家家户户升起,汇向扶桑神木。

晶石塔的光芒被压了下去。不是摧毁,而是覆盖——用真实的心念,淹没了冰冷的数据。

天工阁的人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设备疯狂报错:“情感权重溢出!逻辑模型崩溃!”

银灰长袍的男人脸色惨白:“这不可能……人类的情感无法量化,怎会反噬系统?”

“因为你们忘了,”沈砚冷冷道,“守拙不是系统,是人。”

塔停了。

守拙器物的“魂”回来了。

老张的糖画重新有了温度,青鸾的药露又闻得到草香,陈岩的雪铲劈雪如雷,莫离的柴堆结实如初。

而那块柳婆的锦片,在晨光中化作飞灰,随风散去。

天工阁的人默默拆了塔,离开了槐市。临走前,男人深深看了沈砚一眼:“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事后,没人挽留沈砚。

他在槐市只待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就走了。走前,小满追上去,塞给他一个小布包。

“是什么?”他问。

“糖画。”小满笑,“张爷爷特意做的,没加甜,只有一点苦——他说,这才是真实的守拙。”

沈砚握紧布包,没说话,转身踏上北原的路。

而在槐市,生活继续。

老张出摊,青鸾晒药,陈岩巡逻,莫离劈柴。

没人提天工阁,也没人庆祝胜利。

只是那天晚上,更夫老周敲梆时,路过扶桑树下,发现树根处多了一盏小陶灯——灯芯微弱,却稳稳燃着。

他没动它,只轻声说:“灯在,人在。”

风过,树叶沙沙,像在回应。

而拙心境的底层日志,从此永久关闭。

不是删除,而是不再需要。

因为槐市的人终于明白:

守拙不在日志里,不在数据中,而在每一次选择真实而非完美的瞬间。

窗外,糖炉余温未散,药庐石臼微湿。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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