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没有立刻下令警戒或迎战。
他站在那块被血浸透又被海水冲刷得发白的礁石上,望着海平线上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黑色桅杆林,看了很久。久到副将张魁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将军”,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清点伤亡,收殓遗体,能捞上来的……都捞上来。”他的声音很平,带着大战后特有的、沙哑的疲惫,“阵亡将士,登记造册,名字、籍贯,一个不能错。重伤的,立刻后送。还能动的,修补工事,检查剩余的火器弹药。”
张魁愣了一下:“那……外面的船队?”
“他们要是想打,”裴照转头看他,眼底是布满血丝的、冰冷的平静,“刚才夔牛死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
张魁哑口无言。
“派人,坐快船过去。”裴照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要带武器,打白旗。告诉他们,大晟北境都督裴照,在此诛杀海妖。问他们是哪里的船队,来此何干。”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对方问起夔牛……就说,天佑大晟,军民同心,已将其格杀。语气硬一点。”
“是!”张魁领命,匆匆去了。
裴照这才走下礁石。每一步,腿都像灌了铅。厮杀时不觉得,现在松弛下来,全身每一处伤口、每一块过度紧绷的肌肉都在尖叫抗议。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海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夔牛血液特有的甜腻腐朽气味混在一起,随着海风一阵阵往鼻子里钻,熏得人头晕。
他走过一片狼藉的环形岛礁。到处都是人。活着的在默默搬运同袍的遗体,或者给自己包扎伤口,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控制不住的、从喉咙里溢出的哽咽。死了的,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躺着,有的残缺不全,有的还保持着向前冲锋或投掷的姿态。
一个年轻的军医跪在一个腹部被开了个大口子的士兵身边,手忙脚乱地按着那不断涌出肠子的伤口,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按住……按住就好……没事的……按住……”那士兵眼睛瞪得很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已经没了气息。
裴照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了那个士兵的眼睛。
动作很轻,很稳。
做完,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他来到临时安置重伤员的一片稍微平整的礁石凹处。这里更是人间地狱。痛苦的呻吟、压抑的惨叫、濒死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几个随军的郎中根本忙不过来,药材也见了底,只能做些最简单的止血包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看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
裴照走过去,蹲下。那士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脸上糊满了血和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直盯着裴照。
“将军……”他声音嘶哑,“那……那玩意儿……真死了?”
“死了。”裴照点头,声音不高,但很肯定,“碎成渣了。”
年轻士兵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好……好……俺爹……俺爹就是被它掀起的浪卷走的……报仇了……”
他说着,眼里的光渐渐涣散,声音低下去:“就是……就是有点想俺娘烙的饼了……”
话没说完,头一歪,没了声息。
裴照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落下,替他理了理额前被血粘住的乱发。然后站起身,对旁边一个红着眼睛的老兵道:“记下他的名字,家住何处。抚恤……加倍。”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弥漫着血雾和硝烟的海风中,显得有些佝偻。
他走到一处背风的礁石后,这里稍微清净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已经空了的玉瓶,握在手心,看了很久。
瓶身上还残留着一点那奇异血液的痕迹,暗金色混杂着星点,已经干涸。
他想起了圣城,想起了陛下,想起了那位总是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却又一次次做出惊人之举的昭宪夫人。
没有他们最后送来的这瓶血,没有那把埋下去的剑,没有“万民钱”和这座拿人命堆出来的大阵……今天,会是什么结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代价太大了。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远方那支不明船队带来的、隐隐的压迫感。
新的麻烦,又来了。
西域,天机阁,观星台。
门外的撞击声和喊杀声,在“星陨”净化之光的震慑下,已经彻底消失了。不是叛军退走了,而是被那神迹般的光芒暂时“净化”了过于狂躁的杀意,陷入了某种茫然和僵持。但谁都知道,这平静持续不了多久。门内,气氛同样凝重。
林昭被安放在观星台内一处相对柔软的垫子上,身上盖着萧凛的披风。她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皮肤下那些星光纹路——它们没有消退,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般,以极其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向着她心口的位置汇聚。纹路所过之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仿佛玉石般的质感,冰凉,坚硬。
苏晚晴试了所有她知道的方法,银针扎下去,像是扎在石头上,连个红点都留不下。喂药,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根本喂不进去。
“她的身体……好像在‘固化’。”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变成另一种东西。”
萧凛坐在林昭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那种凉意透过皮肤,直往他骨头缝里钻。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取血时她最后那一丝本能的瑟缩,和她昏迷前望向东方空茫的眼神。
“还能撑多久?”他问,声音嘶哑。
苏晚晴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现在……好像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喝水,连呼吸都若有若无。星源之力在她体内流转,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但这平衡……太脆弱了,也太……非人了。”
萧凛沉默。他抬头看向穹顶,星图流转,浩瀚无垠。又看向中央地脉模型,东海的区域已经不再剧烈沸腾,而是呈现出一种大战后的、死寂的暗红。
夔牛,应该死了。
裴照,应该还活着。
可阿昭……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昭脸上。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透明的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安静得像个玉雕的娃娃。如果不是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几乎和死了没区别。
“准备一下。”萧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等她……情况稍微稳定一点,我们回京。”
苏晚晴和正在照顾阁主的明尘都愣住了。
“陛下!”明尘急道,“阁主伤势未稳,外面叛军未退,林夫人她更是……此刻回京,路途遥远颠簸,万一……”
“留在这里,更危险。”萧凛打断他,目光扫过紧闭的青铜大门,“沧溟只是暂时被震慑,他不会放弃。天机阁经此内乱,实力大损,自保尚且困难,更别说护着她。”他顿了顿,“京城,至少还有高墙,有军队,有太医……和格物院那些聪明人。”
他看向明尘:“你师父,能移动吗?”
明尘看向地上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的阁主,咬牙点头:“可以!我用星源担架护着他!”
“好。”萧凛点头,“你去准备。苏姑娘,你整理药材和路上可能需要的东西。”他最后看向一直靠在墙边、仿佛睡着了一样的老鬼,“老先生。”
老鬼掀了掀眼皮。
“回京一路,恐怕不太平。”萧凛看着他,“还请老先生,多费心。”
老鬼咧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抢来的刀,在裤腿上蹭了蹭。
萧凛不再多言。他低下头,看着林昭安静的睡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阿昭,我们回家。”
“京城……有最好的大夫,有最全的典籍,有无数聪明人。总有人……总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能留在这里,变成一座冷冰冰的碑。”
“就算要变……”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用力握紧她冰凉的手,“也得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变。”
观星台内,星光明灭。
阁主微弱的呼吸,林昭几乎停滞的心跳,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叛军重新开始集结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而在遥远东海的海平线上,那片黑色的桅杆森林边缘,一艘悬挂着白旗的大晟快船,正小心翼翼地,驶向舰队中那艘最为高大、桅杆上挂着金色十字旗帜的巨舰。
船头上,张魁按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能清晰看到,对面巨舰船舷边,站着一排排穿着亮闪闪盔甲、眼神冷漠的异国士兵。而在更高处的指挥台上,一个穿着红袍的老者,正静静地俯瞰着他们这艘渺小的快船。
海风卷起咸湿的浪花,拍在船身上。
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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