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海底鬼影

东海边上,渔村总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味儿。

咸腥的海风,晒在滩涂上的烂渔网,堆积的贝壳腐烂后的酸气,还有家家户户门口晾着的鱼干,被秋阳一烤,混合成一种复杂又固执的气息,黏在人的头发、衣服、甚至舌根上。

裴照现在就泡在这股味儿里。

他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靛蓝棉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腰间系着条灰扑扑的汗巾,脚上是沾满泥巴的草鞋。脸上刻意用灶灰和草药汁子抹暗了些,眉毛画粗,下巴上贴着乱糟糟的假胡子。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拎着个装样子的空鱼篓,走路时故意让一边肩膀稍稍沉下去——像个常年挑担子落下点毛病的中年渔贩子。

他落脚的这个村子叫“螺壳湾”,离当初“夔牛”沉没的环形岛礁还有三十多里,但因为海流和风向,常有那边飘过来的零星玩意被冲上岸。村里人多是老实巴交的渔民,灾后刚缓过点气,对生面孔警惕得很。

裴照没急着打听,先花了半天时间,蹲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看几个老人补网、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他递过去一小包廉价的烟丝,很快就被当成了“南边过来想收点稀罕海货”的行脚商。

“稀罕海货?”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嘬着烟杆,吐出灰白的烟雾,浑浊的眼睛瞥了裴照一眼,“后生,这年头,活着捞口饭吃就不易了,还稀罕?死人的东西倒是有,你敢要么?”

旁边一个正在捻麻绳的老太婆“呸”了一声:“陈老栓,你又胡唚!吓着人家。”

叫陈老栓的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黑黄的牙床,压低了声音:“不是俺吓唬他。就前阵子,大漩涡那边,不是飘过来好些黑乎乎的骨头片子么?王二狗那憨货捡了一块,当个宝似的藏屋里,结果呢?没过三天,半夜屋里吱哇乱叫,第二天人就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海底有眼睛’‘铁船冒鬼火’。现在还在炕上捆着呢,见人就咬。”

裴照心里一动,脸上却堆起惶恐又好奇的神色:“还有这种邪乎事?那骨头片……”

“早让村里老人扔回海里去了!还烧了符纸。”老太婆抢白道,用力扯着手里的麻绳,“那地方邪性,现在都没人敢往那边深海去,只敢在近海下网。就这样,有时拉上来的鱼,眼睛都是红的,肉带着股怪味,只能喂猫狗。”

裴照又套了些话,大概知道“大漩涡”就是环形岛礁附近海面那个异常旋转的区域,最近似乎平静了些,但偶尔半夜能看到那边有“不像是渔火,也不像星光”的幽蓝光亮闪动。有胆大的后生想划船靠近看看,回来都说靠近了头晕脑胀,水里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拽。

午后,裴照在村里唯一的小酒铺,要了碗最便宜的烧酒,一碟盐煮豆子,慢慢地磨时间。酒铺里人不多,多是些干完活来解乏的汉子。几碗黄汤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要俺说,就是海龙王发怒……”一个红脸汉子大着舌头,“杀了那巨怪,惊了龙宫……”

“屁的龙宫!”另一个瘦子嗤笑,眼神却有点飘,“俺看啊,是朝廷……在底下弄啥呢。你们没见前些日子,有官船老在那片转悠?还有黑乎乎的、不像打渔的船,半夜来,天不亮就走……”

“黑船?”裴照状似不经意地接话,给那瘦子倒了半碗酒,“老哥瞧真切了?别是走私海盐的吧?”

瘦子得了酒,话更密了:“走私的船俺认得!那船不一样,没声儿,溜得贼快,船上也没挂灯。就上个月,俺起夜撒尿,迷迷糊糊看见一条,像条大黑鱼似的,贴着海面滑过去,方向就是大漩涡那边。”他打了个酒嗝,“第二天,滩上就多了些从没见过的……铁片片,还有这玩意儿——”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拍在油腻的桌上。是个比指甲盖大点的、边缘不规则的金属片,暗沉无光,表面有细密的、非天然的纹路,一角还粘着点黑色的、像沥青又像干涸血迹的东西。

同桌的人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裴照瞳孔微缩。那金属片的质地和边缘处理方式,绝非大晟常见工艺。他借口好奇,拿起来掂了掂,入手冰凉沉重,指尖划过纹路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麻痒感传来。

“这玩意……后来呢?”他问。

“后来?”瘦子把金属片抢回去,揣回怀里,“后来就没了呗。有人说是海里的,有人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反正俺留着,说不定哪天能换壶好酒。”他显然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小秘密和幸运符。

裴照没再追问,又闲扯几句,结了账,晃晃悠悠出了酒铺。

根据瘦子含糊的描述和方向,他在村子西头一片荒废的滩涂后面,找到了那艘被遗弃的旧船。船不大,是艘老式的单桅渔船,船体半边陷在淤泥里,长满了藤壶和滑腻的海藻,散发着浓重的霉烂木头和死鱼的味道。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才敏捷地攀上倾斜的甲板。船舱里灌满了泥沙和杂物,一股呛人的腐臭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用随身带的短刀在舱底腐朽的木板间小心拨弄。

很快,刀尖碰到了硬物。他扒开淤泥,下面是一个用防水油布勉强包裹着的小木箱。箱子已经泡得有些变形,锁也锈死了。他用力撬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样东西:几个形状奇特、布满接口的金属零件(与瘦子那块碎片质地类似),一小卷用油纸裹着的、边缘烧焦的笔记残页,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锈蚀严重的罗盘状仪器,指针歪斜,玻璃罩碎裂。

裴照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先拿起那卷笔记残页,纸张被海水浸得厉害,字迹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是混合的文字:一些扭曲的、类似沈家密语变体的符号,夹杂着拉丁字母和潦草的大晟官话注释。

“……第七次灌注……能量抽取效率提升至三成……但‘容器’(后面字迹模糊)不稳定……痛苦指数超标……需调整‘灵刻’频段……”

“……‘霍恩海姆三号’合金耐受性不足……腐蚀速率超预期……建议引入‘**’(字迹颤抖)作为缓冲介质……”

“……地脉共鸣点已锁定……东海(坐标模糊)与京城(坐标模糊)能量通道初步建立……‘惊神’之日,双点齐发,可破屏障……”

“……‘钥匙’感应强烈……‘门’的彼端……有回应……危险……必须控制……”

字句残缺,信息破碎,但其中透出的冷酷、试验性和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惊神”计划,让裴照脊背发凉。他小心翼翼地将残页收好,又检查了那些金属零件和罗盘,然后迅速将现场恢复原状,抹去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旧船。

夜幕降临时,他已经和分散潜入的部下在预定的一片偏僻礁石区汇合。两百多人,无声地蛰伏在黑暗里,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裴照把发现简要告知了几个核心头目。众人听得脸色凝重。

“将军,这么说,海底那鬼东西,不光是抽能量,还他妈跟京城底下连着呢?”一个队长低声问,声音里压着怒火。

“看样子是。”裴照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投向黑暗中那片隐约有幽蓝微光闪烁的海域,“他们搞了个双向的‘能量通道’。东海抽来的痛苦能量,一部分导去京城,给那边的‘惊神’当燃料。京城的什么动静,可能也能影响到这边。”

他顿了顿,想起笔记里那句“‘钥匙’感应强烈”和“‘门’的彼端有回应”。“林大人手里的‘钥匙’,恐怕是他们这个局里,很重要的一环。”

“那咱们……”另一个头目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不等京城援军了。”裴照斩钉截铁,“夜长梦多。他们既然把这里当成‘能量源’和试验场,守卫绝不会弱。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趁现在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杀回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迅速布置:“挑一百个水性最好、胆子最大的,组成突击队。带上所有能用的水靠、短刃、水下手弩,还有……格物院给的那批‘水底雷’(简易触发式炸药)。孙侯,王泥鳅,你们俩带路,目标就是那发光的地方。其他人,在外围接应,准备船只,一旦我们得手或暴露,立刻强攻接应,然后放火船,把这片海给我搅浑!”

“是!”低沉的应诺声在礁石间回荡。

“记住,”裴照看着一张张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模糊却坚毅的脸,“咱们的目标不是杀多少守卫,是毁了那个‘能量场’的核心,断了他们的根!动作要快,要狠!毁了就撤,别缠斗!”

众人默默检查装备,用油脂涂抹裸露的皮肤以防深海奇寒,将特制的、含在嘴里帮助水下呼吸和保持清醒的药丸分发下去。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海浪声。

孙侯和王泥鳅蹲在裴照身边,最后一次确认水下路线和那发光体附近的情况。

“将军,”孙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在黑暗中发亮,“那底下……肯定有硬茬子。”

“知道。”裴照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最后一份写有旧船坐标、残页内容和行动计划的密报,塞进一个细小的防水铜管,绑在一只经过特殊训练、能夜间飞行的信鸽腿上。

他托起信鸽,对着京城的方向,低声说了句:“去吧。”

信鸽振翅,无声地融入浓黑的夜空,向着西北方向飞去。

裴照目送信鸽消失,然后转身,看向那片闪烁着不祥幽蓝的海面,缓缓抽出了腰间浸过海水也不会锈蚀的短刀。

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突击队,下水。”

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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