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糖的甜味在窝棚区飘了三天。
是那种劣质的、带着焦糊味的甜,混在咸腥的空气里,反而显得有点突兀。老妇人用林昭给的铜钱买了两块,一块熬了糖水给孙子灌下去,烧退了;另一块用油纸仔细包了,揣在怀里,时不时拿出来闻闻,舍不得吃。
“奶奶,甜吗?”孙子扒着她膝盖问,眼睛亮了些。
老妇人用缺了口的碗底沾了点糖渣,抹在孩子舌头上:“甜。等你好利索了,奶奶给你买一整块。”
孩子咂着嘴笑了,脸上盐疮结的痂还没掉,笑起来扯着疼,但他还是笑。
这是窝棚区二十年来,第一个因为“甜”而笑出声的孩子。
板房在第三天傍晚搭起来了。
虽然还是简陋——木板钉的墙,茅草铺的顶,但至少能挡风,地上铺了层干稻草,进门不用弯腰。林昭让人在每间房门口挂了盏小油灯,天一黑就点上,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在盐田边上撒了把碎金子。
盐工们领到了现钱。
第一回。
三十文一担,足秤足两,沉甸甸的铜钱揣进怀里,好些人蹲在田埂上数了一遍又一遍,数着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铜钱上,叮当响。
王管事这几天乖觉得很,让干什么干什么,点头哈腰的,只是那双三角眼时不时往林昭住的驿馆方向瞟,眼神阴得很。
第四天夜里,起风了。
不是咸风,是从西北来的干风,刮得板房呜呜响。林昭坐在驿馆二楼窗前,右臂的痒终于退了,换成了种奇怪的麻木感——像那截胳膊不是自己的了,是借了块木头临时安上的。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但慢。迟钝。好像手指和脑子之间隔了层厚厚的棉絮。
“又在试?”萧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端了碗药过来,放在桌上。药是刚煎好的,冒着热气,那股熟悉的苦味瞬间盖过了窗外的咸腥。
“嗯。”林昭没回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指,“总觉得……不对劲。不疼,不痒,就是木。苏晚晴说是在长新肉,可新肉长出来,不该是这样。”
萧凛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
窝棚区那片碎金子还在亮着,影影绰绰能看见有人影在灯下走动——是领到钱的盐工在连夜修葺板房,用林昭额外发的“安家钱”买来的钉子、木板,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在风里,竟有几分热闹。
“这是好事。”萧凛说,声音很轻,“你该高兴。”
林昭扯了扯嘴角:“是好事。可我心里……慌。”
她转过身,看着萧凛:“盐商那边太安静了。我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不该这么安静。”
“也许在憋坏。”萧凛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老鬼下午出去了,说去‘转转’。他那鼻子,闻着味儿不对。”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脚步声。
老鬼上来了,一身夜行衣,脸上还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两只精亮的眼睛。他走到桌前,抓起萧凛刚放下的那碗药,也不嫌烫,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然后一抹嘴:“呸,苦得跟黄莲泡了三年似的。”
“有发现?”林昭问。
老鬼把碗往桌上一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块碎布。
暗红色的绸子,边缘被火烧得焦黑卷曲,但还能看出上面用金线绣的纹样——是朵半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绣工精细得不像民间手艺。
“哪儿来的?”萧凛拿起布片。
“顾家别院后墙。”老鬼压低声音,“老子翻墙进去,想看看他们到底在捣什么鬼。结果刚到后院,就听见有人说话——是那个王管事,在跟一个穿绸衫的老头禀报,说咱们这边‘油盐不进’,得用‘老办法’。”
“老办法?”林昭皱眉。
“嗯。”老鬼点头,“那老头说,‘按顾爷吩咐的办,手脚干净点’。然后王管事就走了。老子想跟上去,结果不小心碰倒了墙根一个瓦罐,惊动了护院。跑的时候,这布片挂在墙头的铁蒺藜上,顺手扯下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别院……有味儿。”
“什么味儿?”
“海腥味。”老鬼抽了抽鼻子,表情有点困惑,“还有……西洋火油味。跟东海漩涡边上闻到的那股子味道,有点像,但淡得多。”
林昭心里一紧。
她想起在盐场时,老鬼说过王管事身上有海腥味和火油味。
“顾家别院在哪儿?”她问。
“城西,离盐场十里。”老鬼说,“独门独院,看着不起眼,但守卫森严,墙头插满了铁蒺藜,院里还养了狗。要不是老子轻功好——”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不是风声。
是人吹的哨子,短促,尖利,像夜枭的叫声,在风里一掠而过。
老鬼脸色一变,猛地冲到窗前,往外看。
驿馆楼下,几个黑影正快速接近。
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能看见是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一根引线垂下来,滋滋冒着火星。
“火油罐!”老鬼吼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冲,“护驾!”
萧凛反应更快,一把抓住林昭手腕,把她往后一扯,同时抬脚踢翻了桌子。桌子轰然倒地,挡在窗前,碗碟药汁碎了一地。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陶罐碎裂的闷响。
砰!砰!砰!然后是火油泼洒的声音,黏腻的、哗啦啦的,伴随着浓烈的、刺鼻的油味冲天而起。紧接着,火光炸开!
不是一点一点烧起来。
是轰的一下,整面墙都烧起来了,火舌蹿得比房檐还高,热浪裹着黑烟从窗户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萧凛拽着林昭往门口冲。
门开了。
老鬼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黑衣人,像提了两只鸡,随手往楼梯下一扔。楼下传来惨叫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后窗!”老鬼吼道,“前面全是火!”
林昭被萧凛半抱着冲到后窗。楼下院子还算安全,但火势蔓延得极快,木头梁柱在高温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屋顶的瓦片开始往下掉。
“跳!”萧凛先翻出去,然后转身接林昭。
林昭右臂使不上力,左手扒着窗框,刚探出半个身子,一块燃烧的横梁就从头顶砸了下来!
“小心!”老鬼从后面扑过来,用背硬生生扛了一下。
横梁砸在他背上,火星四溅。老鬼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但手上动作没停,托着林昭的腰往外一送。
林昭跌进萧凛怀里。
两人踉跄着退了几步,站稳。回头时,老鬼已经从窗户翻出来了,背上的衣服烧了个大洞,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但他好像没感觉似的,只盯着驿馆的火势,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调虎离山。”他啐了口血沫,“这帮龟孙子……玩阴的。”
驿馆烧得很快。
木头房子,浇了火油,风又大,不到一刻钟就烧塌了半边。热浪烤得人脸皮发烫,黑烟滚滚冲天,把半个盐场的夜空都染红了。
远处传来嘈杂声——是盐工们提着水桶冲过来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靠近不了。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火海。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攥着那块碎布。
暗红色的绸子,金线牡丹,在她掌心里被汗浸湿,黏糊糊的。
萧凛站在她身边,伸手想揽她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见林昭的眼神——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沉到底的平静。
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们想烧死我。”林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盖过,“或者……逼我离开。”
她转头看萧凛,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但我偏不走。”
她抬起左手,指向火海:“老鬼。”
“在。”
“带几个人,趁乱,去顾家别院。”林昭一字一句,“他们以为我在这儿救火,顾不上别的。你去,把那个密室——如果真有密室——给我翻个底朝天。”
老鬼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得嘞。老子就喜欢干这个。”
他转身要走,林昭又叫住他。
“小心点。”她说,“如果真有西洋火油……别硬闯。”
老鬼摆摆手,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火还在烧。
盐工们的水泼上去,杯水车薪。有人开始哭,是那个老妇人,她跪在地上,朝着驿馆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夫人恩人……”
林昭走过去,扶她起来。
“别哭。”她说,声音还是轻,但带着种奇异的、能镇住场子的力量,“房子烧了,再盖。人没事,就行。”
她环视一圈围过来的盐工,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脸,有惊恐,有茫然,也有……一点点刚燃起来的、微弱的光。
“从明天起。”她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盐场所有事务,暂由陈三代理。工钱照发,板房继续盖。谁要敢再来捣乱——”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黑暗中顾家别院的方向。
“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钦差’。”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听夫人的!”
“听夫人的!”
声音越来越大,从零星几个,变成一片,最后汇成潮水般的呼喊,压过了火焰的噼啪声,在盐场的夜空中回荡。
林昭站在那片呼喊声里,背挺得笔直。
右臂的麻木感还在,但心里那股慌,忽然就散了。
散了,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低头,摊开掌心。
那块碎布已经被汗浸透了,金线牡丹在火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像是某种嘲讽。
也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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