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出塞

车轱辘碾过最后一块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噔”一声。

然后,声音就变了。

变成了“沙沙”的,像是碾在厚厚的、干燥的什么东西上。林昭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青灰色不见了。城墙、屋瓦、石板路,全都褪到了身后,像一场褪了色的梦。眼前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黄——焦黄的草,枯槁的,一丛一丛趴在地上,风一过,草尖就瑟瑟地抖,抖出一片簌簌的响。

天却高得吓人。

瓦蓝瓦蓝的,干净得像刚用水洗过的琉璃碗,倒扣下来,扣在这片无边的黄上。几缕云丝拉得极长,薄薄的,像谁用指甲在碗底轻轻划了几道痕。

“嚯——”老鬼在前面赶车,长长吐了口气,也不知是感慨还是咋的,“这地儿,敞亮!”

是敞亮。敞亮得让人心慌。

林昭放下车帘,坐回来。车里铺了厚厚的毛毡,还是觉得颠。不是石板路那种有规律的颠,是毫无章法的晃,左一下,右一下,像是船行在浪尖上。她抓住车窗边的木框,指节用力得发白。

萧凛坐在对面,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林昭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膝盖骨——哒,哒,哒,很轻,但每一下都叩在她心尖上。

“夫人,”旁边墨棋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点兴奋,又有点慌,“您……您觉不觉得?”

他抱着那个宝贝仪器——现在改成个匣子模样了,铜壳子,上面嵌着几块水晶片,里头有指针颤巍巍地转。他手指在上面划拉着,眼睛瞪得圆圆的,镜片后的眼珠子也跟着指针转。

“觉得什么?”林昭问。

“震。”墨棋说,“地底下在震。不是地震那种,是……是小的,碎的,密密麻麻的,像一锅水烧开了,底下全是小泡泡,噗嘟噗嘟往上冒。”

他形容得笨拙,但林昭听懂了。

她其实不用仪器也能感觉到。从车子驶出关隘那一刻起,脚底下传来的“触感”就变了。中原的地脉,像是深睡的巨兽,呼吸悠长而沉缓。可这里……这里的“地”是活的,但活得烦躁,活得暴烈,像无数匹脱了缰的野马在皮下狂奔,鬃毛上还沾着血腥和戾气。

她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按在车板上。

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更深的地方,那些混乱的“奔流”更清晰了。不是纯粹的能量,里头搅和着别的东西——恐惧、贪婪、厮杀的呐喊、濒死的哀嚎,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渴望,像是从腐烂的果实里渗出的汁液。

是“神石”的味道。还有草原部族千百年刀口舔血攒下的“煞气”。

她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跳就扯着疼,像有根小针在里面轻轻扎。

“读数比中原活跃三倍,”墨棋还在叨叨,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但太乱了……太乱了……这怎么测?基线都不稳……”

苏晚晴递过来个小瓷瓶:“夫人,含一粒。”

林昭接过,倒出一粒药丸。朱红色的,很小,闻着有冰片和薄荷的清凉气。她含进嘴里,药丸慢慢化开,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里的钝痛稍微轻了些。

但还是不舒服。

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巨大而嘈杂的集市,满耳朵都是听不懂的叫卖、争吵、哭嚎,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甩都甩不掉。

车队走得不快。

拉车的马是从北地买来的蒙古马,矮壮,耐劳,但步子小,走起来慢腾腾的。四辆大车,装得都是“货”——皮毛、药材、盐铁,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掩人耳目用。十几个“伙计”骑着马前后护卫,都是夜不收里挑出来的好手,这会儿也都换了商队护卫的衣裳,粗布短打,腰里别着刀,眼神却鹰似的,扫着四周无遮无拦的旷野。

巴图骑马走在最前头。他是队伍里唯一的胡人面相,高颧骨,细眼睛,脸上有两团常年被风吹出来的红。这会儿他眯着眼,鼻子一动一动地,像在闻风里的味道。

“今儿天好,”他回头,冲车厢这边喊了一嗓子,汉话带着浓重的北地腔,“风是干的,没沙子。赶天黑前,能到老羊坡。那儿有处泉眼,水是苦的,但能喝。”

老羊坡。泉眼。苦水。

林昭默默记下这些陌生的地名。在这里,水和地名一样,都带着股糙砺的、生存挣扎的味道。

日头渐渐偏西。

黄草的颜色被染上了一层金,茸茸的,看着暖和,可风更大了。干冷的风,像粗糙的砂纸,刮在脸上,刺拉拉地疼。林昭把车窗的帘子掖得更紧些,可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屑和尘土的气味。

车里越来越暗。

墨棋终于放下了他的仪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掏出块硬邦邦的饼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饼是出发前烙的,放了两天,又干又硬,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墨小子,”老鬼在外头喊,“你那宝贝疙瘩,别颠坏了!”“坏不了!”墨棋闷声回了一句,小心地把仪器用软布包好,抱在怀里,“里头加了防震的簧片……我老师新设计的……”

声音里透着点骄傲,又很快低下去。他想起老师送他出发时,那双担忧又期待的眼睛,还有那句反复叮嘱:“棋儿,万事小心。仪器坏了……就坏了。人得回来。”

人得回来。

墨棋用力咽下嘴里的饼渣,喉咙被刮得生疼。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太上皇,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太上皇后,心里那股初出茅庐的兴奋劲儿,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

天擦黑时,到了老羊坡。

不是什么坡,就是一片地势稍高的土丘,背风。一眼泉从岩石缝里渗出来,水不多,汇成个小小的、浑浊的水洼。水果然是苦的,涩舌头。

众人下车,活动僵硬的腿脚。马被牵去喝水,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扬起一股土腥味。

阿月和阿霞手脚麻利地捡来些枯草和牛粪,堆在一起点火。草原上木头金贵,烧的都是这些东西。牛粪干透了,烧起来没什么烟,但有一股独特的、腥膻的气味,混在渐浓的夜色里。

火生起来,橘黄的光跳动着,照亮一小圈人疲惫的脸。

林昭裹紧披风,坐在火堆边。热浪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她伸出手烤火,右手——那只晶化的手臂,藏在厚厚的袖子里。火光透过布料,隐约映出一点幽蓝的轮廓,像袖子里藏了一小截不会融化的冰。

她没伸出来。不想吓着别人,也不想……自己看着难受。

巴图割了块风干的羊肉,用树枝串了,放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一声,爆起一小团火花,香气飘散开来。很原始的肉香,混着烟熏火燎的味道。

“将就吃点儿,”巴图说,“入了深草区,就不能明火烤肉了,味儿传得远。”

众人都默默接过烤肉,低头啃着。肉很硬,咸,嚼得腮帮子酸。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火苗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啼叫,划破寂静。

林昭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不是肉的问题,是胸口那股闷,一直没散。她放下肉,端起水囊喝了口水。苦水滑过喉咙,涩得她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

她后背的汗毛,毫无征兆地,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是冷。是一种更尖锐的、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的感觉。像黑暗里忽然睁开了一双眼睛,瞳孔缩成一条缝,粘稠的恶意顺着视线爬过来,缠上她的脖子。

她猛地扭头,看向火光照不到的、浓墨般的黑暗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怎么了?”萧凛立刻察觉,低声问。

“……没事。”林昭收回目光,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是她太紧张,出现幻觉了?还是……这草原的夜晚,真的藏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指尖碰到鬓角时,顿住了。

那里,有一小缕头发,触感……不太一样。不是丝绸般的顺滑,也不是枯草般的干燥。是一种微妙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感觉,有点凉,有点……脆?

她捻住那缕头发,借着火光,偷偷看了一眼。

是黑色的。和她其他头发一样。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她正愣神,忽然听见墨棋“咦”了一声。

年轻人正摆弄他的仪器,指针此刻正轻微但持续地颤动着,指向西南方向。

“有能量波动……”他声音紧绷,“很近。不是地脉……是活物的。很多……在移动。”

几乎是同时,巴图猛地站起来,侧耳倾听。他脸色变了,一把抓起靠在身边的弓。

“上马!”他低吼,“是狼群!听动静……不对头!”

远处,黑暗的草原深处,亮起了点点幽绿的光。

不是星星。是眼睛。

密密麻麻,无声无息,朝着这片小小的火光,围拢过来。

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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