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频率公式泄漏事件

鲁师傅说教修浇口得像伺候月子,急不得。

萧启明蹲在砂模边,手里捏着把小刮刀,刀尖在浇口边缘一点点修,刮下来的细砂簌簌往下掉。砂是湿的,粘在刀上,得时不时甩甩手。掌心那两个水泡还没消,蹭到刀柄时一阵阵刺痛,像有针尖往里扎。

“停。”鲁师傅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萧启明手一顿。

“你瞧这儿。”鲁师傅蹲下来,粗糙的手指戳了戳浇口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凹陷,“这儿有砂眼,不补上,浇铁水时气排不出去,铸件里头就是空的,跟馒头没蒸熟一个德行。”

他从腰间挂着的皮囊里抠出点湿砂,用拇指按进凹陷处,压实,再用刮刀抹平。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气呵成。

“看见没?”鲁师傅把刮刀塞回萧启明手里,“活儿得细,眼得毒。砂眼里头藏的是气,铁水一灌,气没处跑,就在里头炸。”

萧启明接过刀,继续修。他学着鲁师傅的样子,眼睛凑近了看,几乎贴到砂模上。砂土的气味冲进鼻腔,混着铁腥和煤烟味,还有砂模阴干后特有的、带着潮气的土腥。

工棚里叮当声不断。东头在锻打,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迸出一蓬蓬火星;西头在锯木料,锯齿啃木头的声音又闷又涩,像老牛喘气。

修到第三个浇口时,工棚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声音是从第三进那座小楼方向传来的。

萧启明抬起头。

透过工棚敞开的门,他看见几个人影匆匆穿过院子,往仓库那边去。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博士,后面跟着两个卫兵,还有一个……像是管库的杂役,佝偻着背,走得很急。

“看啥呢?”鲁师傅也直起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哦,刘博士。瞧那急慌慌的样,准没好事。”

“出什么事了?”萧启明问。

“谁知道。”鲁师傅从怀里摸出个烟袋锅,蹲回墙角,划火石点烟丝,“这两天库房那边老有人进出,神神叨叨的。昨儿后半夜,我还听见马车的轱辘声,往这边来了又走。”

烟丝点着了,冒出青白色的烟,味道辛辣,混在工棚的空气里,倒不显得突兀。

萧启明心里动了动。他想起老鬼带来的消息:格物院星象组“浑天镜”炸了,烧焦的图纸上有“千目之网”的图案。

还有……频率公式泄漏。

“鲁师傅,”他试探着问,“咱们院……最近有没有丢东西?”

“丢东西?”鲁师傅嘬了口烟,从鼻孔喷出两道烟柱,“这破地方,除了铁疙瘩就是木头疙瘩,谁偷?偷回去能当饭吃?”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往小楼那边瞟了一下。

萧启明没再问。他低头继续修浇口,刀尖在砂土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晌午吃饭的时候,消息到底还是传开了。

不是从官面上传的,是灶上掌勺的老王头,一边舀菜一边跟打饭的工匠嘀咕:“听说了没?后院藏书阁那边,死人了。”

“死人?”打饭的工匠是个大嗓门,“咋死的?”

“说是突发急病。”老王头压低声音,“就那个……姓陈的年轻博士,搞星象那个。今早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周围竖起耳朵听的人不少。小柱端着饭碗凑到萧启明身边,眼睛瞪得溜圆:“齐铭哥,听见没?死人了!”

萧启明扒了口饭。今天的炖菜里多了几块土豆,煮得烂糊,筷子一夹就碎。

“哪个陈博士?”他问。

“就是总爱穿灰袍子、戴个西洋眼镜那个。”小柱比划着,“瘦高个,见人不太爱说话。前阵子还来咱们工棚问过铸铁的事儿,说要做个啥……支架?”

萧启明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一个月前来过,拿着张图纸问鲁师傅能不能浇铸一种特殊形状的金属件,说是“观测仪器”上用。鲁师傅看了图纸说能做,但得加钱,因为形状太怪,废品率高。那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了。

“怎么死的?”萧启明又问。

“不知道。”小柱摇头,“老王头就说突发急病。可我听说……”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萧启明耳朵上,“人是在藏书阁里头死的,身边一堆烧过的纸灰。卫兵进去的时候,窗户关得死死的,可桌上那盏油灯,灯油还剩大半呢。”

灯油剩大半,窗户紧闭。

如果是突发急病,至少该挣扎一下,碰翻东西,或者试图开窗呼救。

可现场……

萧启明嚼着饭,嘴里那块土豆忽然变得味同嚼蜡。

下午上工,气氛明显不对了。

工棚里的叮当声稀落了不少,工匠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卫兵在院子里的巡逻次数多了起来,脚步声沉重,佩刀碰着盔甲,哗啦哗啦响。

鲁师傅也显得烦躁。他修砂模时,刮刀好几次用力过猛,在砂面上划出深痕。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把刮刀摔在地上,“这砂谁和的?湿一块干一块,能干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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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启明蹲在角落,修完最后一个浇口。他放下刮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目光扫过工棚,看见门口那两个卫兵正拦住一个想出去解手的工匠,盘问了好几句才放行。

他走到鲁师傅身边,低声说:“师傅,我想去趟茅房。”

鲁师傅抬眼看他,眼神复杂。沉默了几息,才摆摆手:“去。快去快回。”

萧启明走出工棚。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几朵花,猩红猩红的,在一片灰扑扑的工棚和料场中间,扎眼得很。

他没往茅房走,而是绕到了仓库后面。

仓库是栋砖石砌的两层楼,窗户很高,窗棂上钉着铁条。后墙根堆着些废弃的木料和生锈的铁器,还有几口裂了缝的陶缸,缸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腻腻的浮萍。

萧启明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绕过仓库拐角,就是第三进的小楼。楼门关着,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格物致知”四个字,漆已经斑驳了。

他正要再靠近些,楼门忽然开了。

刘博士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铁青。后面跟着两个卫兵,架着一个人——正是早上看见的那个佝偻着背的管库杂役。杂役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势很僵,像被人拖着。

三人匆匆往院子另一头的角门去了。

萧启明躲在仓库的阴影里,等他们走远,才慢慢走出来。他走到小楼门前,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是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烧焦的纸味,混着灰尘和霉味。

他伸手,轻轻推开门。

吱呀——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萧启明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走廊里没有窗,只有尽头一扇高窗透进来一点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他贴着墙,一间间房门看过去。大多数房门上挂着锁,只有最里头那间,门是开着的。

他走过去。

房间里很乱。靠墙是书架,书架上空了大半,剩下的书也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纸张,有些是写满字的,有些是画着图的,还有一堆烧剩的纸灰,堆在屋子中央,像一座小小的黑坟。

桌子歪在一边,椅子倒在地上。桌上那盏油灯果然还在,灯芯烧焦了,蜷曲着,灯油确实还有大半。

萧启明蹲下身,捡起一张没烧完的纸。

纸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还有几行西洋文字。他看不懂,但图形旁边的批注是汉字,字迹潦草:

“频率叠加……共振峰值……危险……勿试……”

勿试什么?

他又捡起一张。这张烧得只剩一角,上面有几个残缺的字:“千目……注视……”

千目。

又是这个词。

萧启明的心跳快了起来。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书架、桌子、纸堆、灰烬……

忽然,他看见桌子底下,靠墙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从灰尘里捡起那东西。

是一枚铜纽扣。

很普通,就是寻常衣袍上用的那种。但纽扣表面刻着个小小的徽记——一只抓住闪电的鹰。

萧启明瞳孔一缩。

这徽记,他见过。

在父亲御书房的密档里,见过拓片。

是“永恒守望会”的标志。

他把纽扣攥进手心。铜质冰凉,棱角硌着掌心的水泡,刺痛。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正在靠近。

萧启明迅速起身,闪到门后。他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

不是卫兵,也不是博士。

是个穿着粗布衣裳、蒙着脸的人。身形瘦小,动作极快,进来后直接扑到那堆纸灰前,伸手在里面扒拉。

他在找什么?

萧启明从门后闪出,一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手腕,反拧到背后。动作干净利落,是小时候跟宫廷侍卫学的擒拿。

那人挣扎,力气不小,但萧启明扣得更紧。

“别动。”他压低声音,“你是谁?来找什么?”

那人不动了。

萧启明感觉到,被自己扣住的那只手腕上,皮肤冰凉,而且……有种奇怪的质感。

不像人的皮肤。

更像某种鞣制过的皮革,或者……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那人转过身,扯下蒙脸的黑布。

露出一张脸。

半张脸是人,皮肤苍白,眼睛瞪得很大。另外半张脸……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晶质物,晶质下还能看见肌肉的纹理在微微搏动。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漏风般的声音:

“……钥匙……”

“……找到了……”

说完,他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

瞳孔里,最后一点光,熄了。

萧启明站在原地,手心里的铜纽扣和那人的目光一样冰凉。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阴天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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