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
太行山的清晨来得格外清冽。薄雾如纱,缠绕着黛青色的山腰,空气中饱含着草木与泥土苏醒的气息。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寒意,却已为层林尽染的秋色镀上了一层金边。
在李石头老人的引领下,陈砚来到了石头村靠山脚的一处老宅。宅子比李石头家稍小,也是石砌的屋墙,灰瓦的屋顶,木格窗棂上糊的纸早已换成玻璃,但门楣上残留的旧年画痕迹和门旁堆放整齐的柴垛,依然透露出一种历经岁月的质朴与坚韧。
“王大娘的孙女王芳,现在还住在这里。”李石头说着,上前敲了敲虚掩的木门。
“石头爷爷!您来啦!”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短发圆脸、穿着利落的中年妇女应声开门,正是王大娘的孙女王芳。她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爽朗笑容,看到陈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位就是赵研究员电话里说的,北京来的陈老师吧?快请进!”
院子比李石头家的小,却收拾得更加井井有条。墙角种着几畦耐寒的蔬菜,还堆着一些新收的玉米。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院子朝阳的屋檐下,静静停放着一架老旧的木制纺车。
纺车的木料呈深褐色,在岁月和无数次手掌的摩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车架结构简单却结实,纺轮上的摇手柄被磨得光滑无比,纺锭上,竟然还缠绕着一小绺颜色发黄、质地粗糙的棉线!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坐下,摇动纺轮,让那“嗡嗡”的声响再次充满院落。
王芳走到纺车前,如同对待一位沉睡的老友,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就是我奶奶用了一辈子的纺车。我小时候,还见她用过。后来通了电,有了机器,她才舍不得地把它收起来,但每年都要拿出来擦一擦,上点油。”
她示意陈砚和李石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凳坐在纺车旁,目光落在纺车和那绺旧线上,声音渐渐沉入回忆的河流:“石头爷爷肯定跟您说了不少。我奶奶那代人,真是不容易。1944年,鬼子扫荡得凶,三天两头来,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杀。可部队更需要布啊,棉衣、绑腿、子弹袋,哪样离得开布?”
“村里稍微平整点的地,都被鬼子盯着,种不了棉花。奶奶她们就想办法,从更远的亲戚那里,一点点凑,或者用粮食跟游商换,攒下一点点棉花和旧布头。”王芳的手指向后山,“鬼子白天来,她们就天不亮把纺车拆了,零件藏进背篓,带着棉花,躲到后山那些又深又隐蔽的山洞里。点不起油灯,就借着洞口那点天光,或者烧松明子。就那么‘嗡嗡嗡’地纺啊,纺得眼睛都花了,手上全是口子,也不敢停。”
她模仿着摇动纺轮的动作,眼神变得悠远:“纺好了线,再偷偷带回来。晚上,几家关系好的妇女就聚到我家,或者谁家的地窖里,把织布机架起来。不敢点大灯,就用小碗倒点蓖麻油,搓根棉线当灯芯,就那么豆大的一点光,照着梭子来回穿。织布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在夜里传得远,她们就用厚被子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声音压到最低。”
“织好一匹布,就像得了宝贝。奶奶她们就商量着,怎么才能安全送到部队手里。有时候是派半大的孩子,假装走亲戚,把布裹在破棉絮里;有时候是等部队的同志夜里来取;最危险的时候,奶奶她们自己摸黑走山路送去,路上听见狗叫或者动静,就赶紧趴到沟里,一动不敢动。”王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奶奶说,有一次送布,差点撞上鬼子的巡逻队,她们躲在一个石头缝里,鬼子的皮靴声就在头顶响,能听见他们说话。我奶奶怀里紧紧抱着那匹布,心想,就算被发现了,这布也不能落到鬼子手里,得想办法毁了它。还好,最后有惊无险。”
“张团长……知道这些吗?”陈砚轻声问。
“知道!怎么不知道!”王芳的语气立刻变得充满感情,“张团长带部队在附近活动时,只要有机会,就会来看望奶奶她们。他个子高,进门都得稍微低低头。他从不空手来,有时候带点缴获的罐头(自己舍不得吃),有时候就是帮奶奶她们挑满水缸,劈好柴火。他总说:‘大娘,嫂子们,你们纺的这线,织的这布,比火炉还暖,比棉衣还厚实!穿在战士们身上,暖在心里。乡亲们的支持,是咱们八路军能在这太行山上站稳脚跟、跟鬼子周旋到底的最大底气!’”
“奶奶后来常跟我们念叨张团长的话。她说,前线那些战士,年纪轻轻的,背井离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鬼子,图啥?不就图咱们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吗?咱们在后头,多纺一斤线,多织一匹布,就能让一个战士少挨点冻,就能让他们知道,家里有人惦记着他们,支持着他们!这心气儿,就足!”
陈砚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在那架沉默的纺车上。他仿佛能看到,昏暗的山洞里,油灯如豆,王大娘和她的姐妹们,手指冻得通红开裂,却依然稳定地摇动着纺轮,牵引着棉线;看到深夜的地窖中,她们眼神专注,梭子飞快穿梭,织机发出压抑而规律的声响;看到她们怀抱来之不易的布匹,在夜色和危险中穿行,只为将这份温暖送到子弟兵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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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他来自1931请大家收藏:()他来自1931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份深情,这份坚韧,与沂蒙山区李秀莲和红嫂们乳汁救伤员、日夜赶制军鞋棉衣的情景,何其相似!地域不同,形式各异,但那份对子弟兵骨肉般的疼爱,对家国命运休戚与共的担当,对胜利坚定不移的信念,却是如此一致,如此震撼人心。
“前线战士流血,我们后方就要多流汗,多纺线,让他们少受冻。”——王大娘朴素的话语,道出了敌后人民支援前线最本质、最动人的逻辑。
上午十一点,王芳带着陈砚和李石头,来到了村口新建不久、却设计得古朴庄重的“石头村村史馆”。
馆不大,但布展用心。除了介绍村庄历史、风土人情,有一个专门的区域,展示抗战时期石头村群众支前拥军的事迹。最显眼的位置,复原了一个简单的山洞纺线场景,旁边陈列着几件实物:一盏破旧的蓖麻油灯碗,几枚磨损严重的木梭,还有——一本用粗线装订、封面写着“纺线记工”的小册子。
王芳戴上提供的白手套,小心地翻开那本册子。纸张黄脆,上面的字迹歪斜却认真,是用烧黑的树枝或土制墨水写的:
“甲申年(1944)八月,收旧棉絮三斤,捻线。”
“九月,成线五斤,交李同志。”
“十月至冬月(农历),纺线三十二斤,织布十五匹(细目:粗白布十匹,染色布五匹),均由妇救会安排送交部队。”
“腊月,为张团长部队赶制棉手套四十副,绑腿六十副。”
一笔笔,记录的是冰冷的数字,背后却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无数颗滚烫的、与前线将士同频跳动的心。
陈砚用手机拍下这些珍贵的记录。王大娘和石头村妇女们的故事,与张正坤团长的“守土”号、李石头的回忆、磨盘上的弹痕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立体、有血有肉的太行山抗战军民图景。
走出村史馆,阳光正好。陈砚再次回头,望向那架停在王大娘旧宅屋檐下的纺车。它静默无言,却仿佛仍在诉说着那段“嗡嗡”作响的岁月,诉说着那匹匹粗布所承载的无限深情与力量。
无论沂蒙还是太行,无论乳汁还是纺车,后方百姓以最朴素、最坚韧的方式,为前线将士构筑起的,不仅仅是一条物资补给线,更是一条坚不可摧的精神防线,一片温暖深厚的民意沃土。这,正是那场伟大战争能够取得最终胜利最深厚、最根本的根基所在。
山风拂过,带着收获季节的芬芳。陈砚知道,太行山的故事,因为这把纺车,这群默默奉献的妇女,而变得更加丰满,更加动人。而他的笔,将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切,让这些“无声的战斗力”,也能在历史的星河中,发出属于自己的、永恒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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