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再一次慷慨地洒满太行山坳里的石头村。昨夜的寒风似乎收敛了些许,空气中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与干净。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给宁静的山村添上几分温暖的生机。
上午九点,陈砚再次来到王大娘(如今是王芳)家的老宅。院子里的纺车依旧静静地停在屋檐下,那绺发黄的旧线,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具有时间的质感。
王芳正在院子里晾晒一些冬储的菜干,看到陈砚,立刻热情地招呼:“陈老师,这么早!快进来坐!”
“王芳姐,早。有样东西,想请你看看。”陈砚说着,从随身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条深灰色的旧围巾。
当那条围巾完全展现在晨光下,王芳的动作瞬间凝固了。她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菜干撒了一地也浑然不觉。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围巾,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微微颤抖。
“这……这是……”她踉跄着上前两步,伸出手,指尖悬在围巾上方,想碰又不敢碰,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这是……奶奶当年织的围巾!给张团长的!这针法……这毛线的颜色……还有这里!”她的指尖颤抖着指向围巾一角一处不起眼的、略微发暗的印记,“奶奶说,张团长走的时候,下大雪,围巾沾了雪水,后来没来得及洗,留下了这个印子……后来……后来……”
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后来张团长他们转移后没多久,鬼子又来扫荡,到处搜查……这把军号,奶奶把它藏在地窖的夹墙里,保住了。可这条围巾……奶奶一直贴身放着,想留个念想……结果被搜出来了……鬼子以为是值钱东西,抢走了……奶奶为这个,难过了好久好久……她一直念叨,说对不起张团长,没能把他留下的念想守住……这围巾……怎么……怎么会在你这里?它……它不是被鬼子……”
陈砚看着王芳激动悲痛的样子,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他无法解释穿越的玄奇,只能将围巾轻轻放在王芳手中,沉声道:“王芳姐,这条围巾,或许是冥冥之中,张团长和王大娘的念想,让它流转了回来。它上面,带着那段岁月的气息,也带着英雄的印记。”
王芳紧紧将围巾抱在怀里,把脸埋进那粗糙却熟悉的织物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哭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情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你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进屋里。片刻后,她拿着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小本子走了出来。那本子比李秀莲的日记本还要小,纸张更薄更脆。
“这是奶奶自己记的小本子,不全是日记,也有村里的一些事,支前的一些账。”王芳小心翼翼地翻开,纸页发出脆弱的声响。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给陈砚看。
上面的字迹更加稚拙,有很多画圈代替的字,但意思清晰:
“甲申年冬月廿三(注:公历约1944年12月8日),大雪。
张团长夜半来,言部队将远行,托付军号一柄。号名‘守土’,乃前方向志转赠,嘱我等:若遇险,吹号求援,附近队伍必至。
团长恩重,以全村安危相托。吾虽老妇,亦知此号干系重大,当以性命护之,人在号在,绝不有负。**
团长临行,围巾在颈,身影没于风雪。愿天佑忠良,早奏凯歌。”
字字朴实,却力透纸背!不仅准确记录了张正坤雪夜赠号托付的经过,更将王大娘以性命守护军号的决心,以及那份对子弟兵深深的牵挂与祝福,表达得淋漓尽致。这与陈砚亲身经历的场景完全吻合,互为印证!
“奶奶后来真的做到了。”王芳抚摸着日记上的字迹,泪眼朦胧,“鬼子来搜村好几次,把家里翻得底朝天,打她,逼问八路军和物资的下落。奶奶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军号就藏在地窖的夹层里,上面堆满了烂红薯和杂物,鬼子嫌脏,没细翻……奶奶真的用命,守住了这把号,守住了对张团长的承诺。”
陈砚肃然起敬。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记录军号流转和刻痕的那一页。在“李秀莲”之后,郑重地添上两个名字:
张(正坤) → 王(大娘 / 石头村集体守护)
至此,军号内侧已确认的刻痕关联者,累计达到 十一个:王、赵(德胜)、赵(振国)、林、陈、伊万、李(桂兰)、燕、李(秀莲)、张(正坤)、王(大娘)。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与火、情与义交织的英雄史诗。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建国研究员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是发现了重要线索的激动,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陈同志,王芳!有重要发现!”赵建国快步走进院子,看到王芳手里的围巾和日记,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这必然又是陈砚带来的“奇迹”。他没有多问,直接打开了档案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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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他来自1931请大家收藏:()他来自1931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昨晚连夜查阅了能调阅的所有相关档案,结合一些老同志的回忆录片段,找到了张正坤团长转移后的部分轨迹。”赵建国的声音有些低沉,“1944年底到1945年初,他率领部队在太行山南麓多个县,与扫荡的日伪军进行了异常艰苦的周旋和战斗,有效牵制了敌人兵力,掩护了大批群众和机关转移。”
他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抄录件,指向其中一段:“但是……在1945年3月,一次掩护主力突围的战斗中,张正坤团长为吸引敌人火力,亲自带队阻击,身负重伤……”
赵建国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念道:“……据当时在场的警卫员(后幸存)回忆,张团长牺牲前,意识已经模糊,但嘴里反复念叨的,除了战斗指令,就是……‘石头村……乡亲们……安全吗?’、‘军号……号……守土……’”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王芳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再次决堤。尽管早已知道张团长 likely 未能生还,但如此具体地听到他牺牲前的惦念,那份震撼与悲痛依然如同重锤击打在心头。
陈砚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雪夜,张正坤将围巾围在脖子上,将军号郑重托付给王大娘,然后毅然转身走入风雪的挺拔背影。他将生的希望、守护的责任留给了乡亲,自己却走向了最危险的战场,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心心念念的,依然是他承诺要守护的土地和人民。
“铁血忠魂,至死不忘……”陈砚喃喃道,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敬意与悲怆。
上午十一点,石头村村史馆。
经过紧急的沟通和简单的准备,村史馆内张正坤事迹的展板前,举行了一个小小的、非正式的追思仪式。没有隆重的程序,只有陈砚、赵建国、李石头老人、王芳,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村中老人。
展板上,张正坤那张年轻刚毅的黑白照片静静地注视着大家。照片旁,新增了关于他雪夜托付军号、最终壮烈牺牲的简要文字说明。
李石头老人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不知是珍藏还是仿制),尽管没有军衔标识,却被他穿得异常挺括。他走到照片前,颤巍巍地抬起右手,庄重地、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混浊的老眼中泪光闪烁,嘴唇紧抿,仿佛在无声地向老团长汇报:石头村,安好;乡亲们,念着你。
王芳含着泪,将那条失而复得的旧围巾,轻轻地、平整地铺展在照片下方的展台上。围巾的陈旧与破损,无言地诉说着它所经历的风雪与离别。
陈砚则将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把黄铜军号复制品(刻有“守土”字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围巾旁边。军号沉默,却仿佛凝聚了从滇缅到沂蒙,再到太行,无数英雄的魂魄与呐喊。
晨光透过村史馆的窗户,柔和地照亮了展板,照亮了照片上年轻的面庞,照亮了那条粗旧的围巾和古朴的军号。
陈砚站在众人之前,望着张正坤的照片,轻声开口,仿佛跨越了八十年的时光,在与那位长眠的英雄对话:
“张正坤团长,以及所有为这片土地牺牲的先烈们……”
“你们看,石头村还在,太行山依旧巍峨。当年你们用生命守护的乡亲们,他们的后代,如今在这片你们流血牺牲的土地上,安居乐业,生生不息。”
“你们托付的‘守土’军号,被王大娘和石头村的乡亲们,用生命守护了下来。它所象征的精神——守土有责、军民一心、不屈不挠——也早已融入了这片山川的血脉,代代相传。”
“你们的故事,没有被风雪掩埋,没有被时间遗忘。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也告诉所有后来人:英雄的牺牲,我们永远铭记;英雄的嘱托,我们从未辜负;英雄的精神,必将永世长存!”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真挚的情感,在安静的村史馆内回荡。
李石头老人放下了敬礼的手,擦去眼角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王芳抚摸着展台上的围巾,眼中悲伤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赵建国和其他老人,也都神色肃穆,眼中充满了追思与敬意。
阳光静静地移动,将军号、围巾和英雄照片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握手与传承。
太行山的风,穿过敞开的门扉,轻轻拂过展台,拂过那条旧围巾的流苏,仿佛一声悠长的、来自历史的叹息与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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