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滇缅抗战纪念馆内弥漫着一种特殊的肃穆。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深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安静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旧纸张、实木展柜和岁月沉淀的复杂气息。参观者行走其间,大多步履轻缓,交谈声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历史。
王浩研究员走在前面,他的讲解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研究者特有的审慎与深情。陈砚跟在一旁,目光不断被展柜中那些沉默的物件所吸引。
展区按照时间脉络展开。首先是中国远征军出征时的意气风发——整齐的军装、德式钢盔、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还有那极具中国特色的厚重砍刀,刀身闪着冷光。黑白照片上,年轻的士兵们站在卡车上向送行的人群挥手,脸上带着笑容,眼中充满对胜利的期盼。
随着展览线路深入,氛围逐渐变得凝重。照片开始呈现前线的残酷:密林中的行军,泥泞的战壕,简陋的野战医院。文字说明上的伤亡数字冰冷而刺目。
王浩在一张放大的照片前停下脚步。照片背景是异国的城镇废墟,显然是战地记者在战斗间隙抓拍的。一群士兵正在短暂休整,有人靠在断墙边喝水,有人在检查武器。
“陈老师,你看这里。”王浩的手指轻轻点向照片边缘。
陈砚凑近细看。在那里,一个穿着已经脏污的军装、臂戴卫生员袖标的年轻士兵,正半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木质医药箱,低头检查着什么。虽然像素有限,面容模糊,但那清瘦的轮廓、专注的姿态,以及那个医药箱的样式——与林岚的那个,与陈铭日记中描述的,何其相似。
“这是1942年同古保卫战期间拍摄的。”王浩的声音很轻,“根据照片背面残缺的记录和我们多方比对,这个卫生员,应该就是陈铭。”
陈砚凝视着照片中那个年轻的身影。战火纷飞的异国他乡,这个来自徐州的青年,和他来自徐州的林岚一样,怀里紧紧抱着救人的药箱。他们素不相识时,或许曾在1938年台儿庄的硝烟中有过短暂的交集;如今,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他们以同样的姿态,践行着同样的誓言。陈砚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他们不像战友,更像是一对未曾相认的兄妹,在历史的洪流中,各自擎着“守护生命”的火炬,在截然不同的战场上,燃烧着同样炽热的灵魂。
展览进入最沉重的部分——“野人山撤退”。一幅巨大的地形图挂在墙上,用红色箭头标注出那场被称为“死亡行军”的路线。蜿蜒的线条在密林与山谷间曲折延伸,旁边标注着触目惊心的非战斗减员数字。
更令人震撼的是旁边的复原场景。一个按照原始比例搭建的简易营地:几根树枝支起的破旧帐篷,地上散落着磨损的绑腿、生锈的水壶,还有一堆堆颜色暗沉、纹理粗糙的树皮和不知名的草根。展柜里,这些“食物”被单独陈列,旁边配有文字说明其来源与危害。
陈砚伸出手,隔着玻璃,虚虚地抚摸着那些树皮的纹理。他能想象它们在真正的树干上是何等粗糙坚硬,需要多大的决心,才能让人将它们剥下、咀嚼、吞咽。耳边仿佛响起陈铭日记里那句话——“吃树皮,也要活下去”。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鼻腔,他用力眨了眨眼。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胜利,为了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土,这些年轻人究竟咽下了多少难以想象的苦难?而他们,从未真正放弃。
王浩适时地打破沉默,示意陈砚继续往前走。他们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的文物陈列区,这里展出的多是个人遗物,每一件都附有简短的说明和捐赠者信息。
在一个恒温恒湿的独立展柜前,王浩停下脚步。柜内铺着深色绒布,上面陈列着三件物品:一本摊开的、纸页泛黄脆化的日记本(正是陈砚正在研读的那本的高精度复制品,原件已入库保护);一个深棕色、边角严重磨损的木质医药箱,箱盖上似乎曾刻过字,但已模糊难辨;还有一把黄铜军号,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些都是那位猎户后代捐赠的原始物品,”王浩解释道,“经过专业保护和修复后,展出的部分是复制品,但完全依照原件制作。你看这把军号,”他指着柜中那把军号,“它就是根据当年在野人山发现的实物复制的。捐赠者说,他的父辈捡到它时,它就是这样,裹在油布里,塞在一个树洞中。”
陈砚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把复制军号上。虽然隔着玻璃,虽然知道是复制品,但那熟悉的造型、比例,甚至号身上某些特有的磨损痕迹,都让他心跳加速。
“我们馆里保存着那把军号的原件,就在后面的文物库房里。”王浩看向陈砚,眼中带着一种即将揭晓答案的郑重,“陈老师,如果你方便,我们现在可以去库房,将你手中的军号,与馆藏的那把原件,进行现场比对。”
陈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两人离开公共展区,穿过几道需要权限的门禁,进入了纪念馆后部的文物保管区。这里的空气更加恒温恒湿,光线柔和,异常安静。王浩向值班管理员说明情况并登记后,领着陈砚走进一间专用的鉴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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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他来自1931请大家收藏:()他来自1931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王浩戴上白手套,从恒温柜中取出一个同样用软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他动作极其轻柔地放在铺着绒垫的工作台上,一层层揭开包裹。
一把黄铜军号显露出来。历经近八十年的岁月,它的光泽已变得内敛沉郁,号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氧化斑点,一些地方还有疑似泥土残留的痕迹,显然是经过清理但未完全去除。它躺在那里,沉默,却仿佛凝聚了整段历史的重量。
陈砚也从自己的背包中,取出了那支伴随他走过大江南北的军号,同样轻轻放在工作台上。
两支军号并排而列。
鉴定室内明亮的无影灯下,一切细节无所遁形。
长度、管径、喇叭口的弧度、号嘴的形制、甚至几处独特的铸造瑕疵和磕碰凹陷的位置……两支军号几乎一模一样,如同孪生。
王浩拿起放大镜,俯身仔细观察馆藏军号的号管内侧。陈砚也凑近观看。在精密的光源下,那些刻痕清晰可见:一个朴拙的“王”字,一个隐忍的“赵”(德胜)字,一个粗犷的“赵”(振国)字,一个纤细的“林”字,以及最下方,那个带着异域艰涩感的“陈”字。刻痕的深浅、笔画的走势、磨损的程度,都与陈砚手中那支军号内侧的刻痕严丝合缝。
王浩又仔细检查了陈砚带来的军号。结果完全一致。
“是同一把。”王浩直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看着陈砚,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与巨大欣喜交织的光芒,“毫无疑问,陈老师,你手中的这支军号,就是当年陈铭在野人山捡到、记录在日记中、并最终被猎人发现保存在树洞里的那一把!这支军号,它……它自己竟然也完成了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两支军号之间逡巡,语气愈发激昂:“这太珍贵了!这不仅仅是连接了1931年到1942年这十一年间的几位英雄个体,它更是一条贯穿了从东北沦陷到滇缅溃退,从九一八到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宏大历史线索的实物见证!它沉默地见证了不同战场、不同部队、不同身份的中国人,在最黑暗的时刻,如何以各自的方式,践行着对国家和民族的不屈承诺。它是全民族抗战精神的一个微小却无比坚固的结晶!”
陈砚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并排摆放的两把军号。在确凿无疑的比对结果面前,在宏大历史的回响中,他感到肩上的责任骤然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沉重。这把军号不再仅仅是他探寻历史的工具,它本身就是历史最核心的一部分,是无数牺牲与希望的凝结。
他必须把它的故事,把刻在它身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故事,完完整整地挖掘出来,书写出来,传递出去。让今天和未来的人们,看到这黄铜光泽之下,那曾经灼热如岩浆、至今仍未冷却的民族魂。
窗外,云南的天空高远湛蓝。鉴定室内,两把跨越时空在此“重逢”的军号,在无影灯下散发着同样沉静而永恒的光泽。一段被尘封的史诗,正等待着被彻底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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