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这不是烤肉的声音。
这是功德金光撞上天道煞气的动静。
就像滚油泼进了积年不化的冻雪里。
卷帘大将那条粗如房梁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利爪还插在林澈的肩膀里，但他却忘了拔，也忘了杀。
那双被血色糊满的眼窝里，疯狂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
不痛了。
五百年。
十八万两千五百个日夜。
那种仿佛有一万只行军蚁在骨髓里啃食的剧痛，在那三根银针落下的瞬间，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流。
很烫。
顺着那只刺入凡人身体的爪子，蛮横地灌进他冰冷的经脉。
那是血。
林澈的血。
鲜红的液体顺着卷帘大将青黑色的皮肤蜿蜒而下，流过那些流脓发臭的烂疮。
黑色的腐肉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发出畏惧的嘶鸣，层层剥落。
粉嫩的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骨上长了出来。
这哪里是血？
这分明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无上圣药！
“呃……”
卷帘大将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低吼。
他想抽回手。
但他不敢。
他怕这动作一大，那股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就断了。
林澈挂在他的手臂上，像个残破的布娃娃。
左肩的血洞还在往外涌血，半边青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
但他没动。
他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在那只长满红毛、比他大腿还粗的手腕上，轻轻拍了拍。
动作很轻。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大猫。
“别怕。”
林澈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肺叶漏风的嘶嘶声。
但这声音很稳。
稳得像是在自家医馆里坐诊。
“我是大夫。”
林澈扯动苍白的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干净得要命。
“我不疼……”
“你也不疼了……对吧？”
轰！
这句话不是雷，却比九天玄雷更狠地劈进了卷帘大将的脑子里。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天上的神仙只会在云端看戏，数着他受刑的时辰。
路过的妖魔只会嘲笑他这个前任大将，活得像条落水狗。
五百年来，没人问过他疼不疼。
更没人为了让他不疼，把自己的肉身挂在他的爪子上当药引子！
卷帘大将那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
筛糠一样抖。
他慢慢弯下腰。
那动作慢得令人发指，像是捧着三界最易碎的琉璃盏。
噗通。
膝盖砸在沙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他把手臂放低，直到贴近地面，然后缓缓抽出那根刺穿林澈肩膀的利指。
血花飞溅。
林澈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一只巨大的、布满老茧和鳞片的手掌，稳稳接住了他。
没有捏碎他的骨头。
卷帘大将捧着这个凡人，那张狰狞丑陋的大脸上，五官扭曲成一团。
“喵呜——！！！”
黑影炸起。
黑猫落在林澈身边，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强弓，喉咙里滚着低吼，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怪物的喉咙。
但下一秒，黑猫僵住了。
它看见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流沙河水怪，那个曾是天庭卷帘大将的凶神，此刻正把头埋在沙子里。
对着掌心那个血泊中的凡人，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呜——
呜呜——
那种声音很难听。
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沉闷，压抑，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
卷帘大将哭了。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浆和血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他不敢抬头看林澈。
他觉得自己脏。
他是淤泥里的蛆，而眼前这个人，是云端漏下来的光。
林澈躺在冰冷的掌心里，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旋转。
但他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
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瓷瓶。
不是给自己用的。
他把金疮药粉倒在手心，颤巍巍地伸向卷帘大将胸口那处最大的、深可见骨的烂疮。
“忍着点……”
林澈喘着气，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容置疑的死板。
“这腐肉得去干净。”
“可能会有点疼。”
卷帘大将猛地抬起头。
那双巨大的眼球里，哪还有半点凶煞？
只有无尽的迷茫，和一种近乎看神明的虔诚。
药粉洒在伤口上。
这点疼？
比起天刑，这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卷帘大将觉得心口烫得厉害。
烫得他想把这颗心掏出来，洗干净了，捧给这个人看。
黑猫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线。
它缓缓收起利爪，尾巴无力地垂了下去。
“疯子……”
黑猫嘴里的胡须抖了抖，声音很低。
“你这呆子……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才遇到这么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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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
云台死寂。
普法天尊负手而立，那张平日里写满“天规”二字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精心设计的局。
他引以为傲的天刑。
被一个凡人，用几根破针，几两血，给破了？
“九世善人……”
“功德金身……”
普法天尊的声音很冷，像是冰渣子在摩擦。
“难怪玄穹说你不是棋子。”
“你的血，竟然能洗天道的罪。”
普法天尊低头，看着流沙河畔那温馨得有些刺眼的一幕。
治好了？
感化了？
想把这头恶犬变成你的看门狗？
做梦！
这三界的剧本，笔在神手里。
凡人，只配在剧本里挣扎，然后去死。
“卷帘。”
“你忘了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了吗？”
普法天尊抬起右手，食指隔空一点。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
只有一道无形的法印，穿透九霄，精准地轰在流沙河畔。
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卷帘大将的脖颈处炸响。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巨兽，突然剧烈抽搐。
他脖子上那串项链。
那串由九个骷髅头组成的项链，活了。
九个骷髅头。
九个取经人。
那是卷帘大将这五百年来，在饥饿和疯狂中吃掉的九个“好人”。
此刻，这九个骷髅头的眼眶中，同时喷出幽绿的鬼火。
它们张开只剩骨架的下颚，死死咬住了卷帘大将的皮肉。
凄厉的尖叫声，不是在耳边响起，而是在灵魂深处炸开。
“还我命来！！！”
“好痛啊！！！”
“为什么要吃我！！！”
怨气冲天。
那是九世积累的怨念，在普法天尊的催动下，化作实质的精神风暴，瞬间摧毁了卷帘大将刚刚筑起的理智防线。
“啊啊啊啊——！！！”
卷帘大将把林澈甩在沙地上，抱着脑袋疯狂打滚。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
他眼中的清明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浓烈的疯狂与嗜血。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罪孽。
是天庭强加给他的“恶”。
“吃了他……”
“吃了他就不吵了……”
普法天尊那阴冷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卷帘大将的脑海，和那九个骷髅的尖叫混在一起。
“那是你吃剩的骨头！”
“他是第十个！”
“杀了他！凑齐十世圆满！你就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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