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道并非坦途，而是白家先祖早年为了应对不测，耗费数代人心力，在坚硬山腹中悄然开凿的逃生之路。通道狭窄崎岖，时而上攀，时而下行，有时甚至需要涉过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某些地段，古老的防护阵法早已失效，只剩残破的阵纹在岩壁上闪烁着微光，勉强照亮前方不到一丈的路。
白锋背着昏迷的赤璃在前，忠伯断后，白辰在中间。
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靴子踩在湿滑岩石上的声音，以及偶尔碎石滚落的回响，在密闭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白辰的意识昏昏沉沉。
身体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心跳都带来脏腑撕裂般的痛楚。
强行催动那不属于他现在这具孱弱身体的力量，代价远比看上去更惨重。经脉多处受损，丹田空乏，气血亏虚得厉害。若非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撑着，他早已晕厥。
更难受的是脑袋。
自从第三道封印松动，海啸般的记忆碎片就从未停止冲击。它们混乱、无序、互相矛盾。一会儿是青衫仗剑、血染苍穹的模糊画面，一会儿是红影凋零、撕心裂肺的剧痛，一会儿又变成黑白颠倒的虚影，发出冰冷无情的“天道”宣告……还有“无敌门”、“老驴”、“影辰”、“红姑”这些名字，如同烧红的铁钉，反复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看不清，理不顺。
只知道这些东西与自己有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与……恨意。尤其是“影辰”这个名字，每次浮现，都让他灵魂深处涌起一股近乎本能的、冰冷的杀机。
“唔……”怀中，赤璃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眉头紧蹙，似乎在承受某种痛苦。
白辰立刻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低头看去。秘道中光线晦暗，只能依稀看到她苍白的侧脸，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她的身体很轻，也很凉，仿佛生命之火正在风中飘摇。
他紧了紧手臂，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尽管他自己也冷得厉害。
“赤璃……”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干涩。
她没有回应，只是那抓住他衣襟的手指，似乎又收紧了一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再是阵法残留的微光，而是自然的天光，虽然同样昏暗。
“快到出口了。”白锋的声音沙哑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最后一段路是向上的陡坡。推开一块伪装成岩石的厚重石门，夹杂着草木气息和淡淡腥气的山风，猛地灌了进来。
出口隐藏在一处陡峭山崖的裂缝底部，外面是茂密得过分的、低矮的荆棘灌木丛，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此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得一片凄艳。而他们所处的位置，显然已是黑风山脉的外围，地势起伏，怪石嶙峋，林木稀疏而扭曲，透着一股蛮荒与不安的气息。
“这里……应该是黑风山脉的东北边缘。”忠伯仅剩的独臂扶着岩壁，喘息着观察四周，“再往外，就是‘黑风古道’的荒僻地段，人迹罕至，妖兽不多但都很麻烦。我们必须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三少爷和这位姑娘的伤势……拖不得了。”
白锋将赤璃小心放下，靠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他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拄着刀，胸膛剧烈起伏。
白辰强撑着坐到赤璃身边，再次探手搭上她的腕脉。触手依旧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更有一股混乱、灼热又带着阴寒的气息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那是古碑邪恶意志的残留，与她自身那股奇特火焰力量的冲突。
他的医术仅限于一些粗浅的草药知识，面对这等复杂的伤势，根本束手无策。储物袋里倒是有家族分发的一些疗伤丹药，但品阶不高，对赤璃这种内腑重创、神魂受损的情况，效果微乎其微。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眼睁睁看着她在生死边缘挣扎，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忠伯，附近可有水源？能暂时栖身的地方？”白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老仆。
忠伯点点头：“老奴记得，往东两三里，有一处小山洞，附近有山溪。多年前老奴随老家主狩猎时，曾在那里避过雨。应该还算隐蔽。”
“就去那里。”白辰做出了决定。
白锋挣扎着想要再次背起赤璃，却被白辰拦住。
“我来。”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赤璃横抱起来。入手很轻，轻得让他心头又是一紧。他咬紧牙关，迈开虚浮的脚步，跟着忠伯，朝着东面林木更深处走去。
白锋愣了一下，看着三少爷那摇摇欲坠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拾起刀，警惕地跟在后面。
山路难行。抱着一个人，对此刻的白辰来说，无异于酷刑。每走一步，破损的经脉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褴褛的衣衫。但他走得很稳，手臂没有丝毫颤抖，目光只盯着前方忠伯模糊的背影，和怀中那张苍白安宁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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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天之下是众生，天之上唯我一人请大家收藏：()天之下是众生，天之上唯我一人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残阳彻底沉入远山，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夜色吞没。黑风山脉的夜晚，来得格外快，也格外黑。山林间开始响起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从极远处传来，更添几分阴森。
终于，在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前，他们找到了忠伯所说的那个山洞。
洞口被几块巨石和茂密的藤蔓半掩着，十分隐蔽。里面不大，但足够四五人容身，还算干燥。洞口附近，果然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忠伯和白锋迅速清理了一下洞内的碎石和枯枝，又捡来一些相对干燥的柴火。白辰将赤璃小心地放在最里面相对平坦的地方，脱下自己仅存的、还算完整的外袍，垫在她身下。
篝火很快升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阴冷，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白锋拿出干粮和水囊，递给白辰和忠伯。他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疲惫地靠坐在洞壁，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显然还未从家族惨变和兄长死亡的巨大打击中恢复过来。
忠伯沉默地吃着干粮，独臂不时颤抖，那是灵力透支和伤势未愈的表现。这位忠心的老仆，在掩护他们逃离时，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数道追兵的远程攻击，断臂处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此刻仍在渗血。
白辰接过水囊，没有喝，而是走到赤璃身边，蹲下身。他用匕首割下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沾湿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她额头和脸颊的冷汗与污迹。
动作很轻，很慢。火光映照下，少女的容颜褪去了平日的冰冷与疏离，更显苍白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干裂失血。除了眉宇间那股即便昏迷也未曾完全消散的倔强，此刻的她，看上去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白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陌生，又熟悉。排斥，又忍不住靠近。明明不久前，她还想杀他。可秘境中，她却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他身前，燃尽了自己。
“别……别去……”
昏迷中，她忽然又含糊地呢喃了一句，眉头蹙得更紧，身体也微微瑟缩了一下，仿佛陷入了某个可怕的梦境。
白辰擦拭的动作一顿。这句话，她在昏迷中说过不止一次。她在阻止谁？阻止梦里的他吗？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紧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愁绪抚平。触感微凉。
就在他的指尖触及她皮肤的刹那——
一幅极其模糊、却又无比灼痛的画面，猛然撞入他的脑海！
血色弥漫的苍穹之下，一道决绝的红影，正回头对他凄然一笑，嘴唇翕动，仿佛在说……
“……活下去……”
“唔！”白辰闷哼一声，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捂住刺痛的额头，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洞壁上，才勉强站稳。
“三少爷！”白锋和忠伯同时一惊。
“没……没事。”白辰摆摆手，脸色却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心脏被狠狠攥紧的窒息感和眼眶莫名的酸涩。
红影……是谁？
为什么看到赤璃，会想到那个影子？
他靠着洞壁滑坐下来，疲惫地闭上眼睛，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心跳。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称谓又开始翻腾。“红姑”……“红姑”……
赤璃……红姑……
两者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隐隐牵扯。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篝火对面的白锋已经靠着洞壁沉沉睡去，呼吸粗重，脸上犹带泪痕。忠伯则强撑着守夜，但眼皮也在不住打架。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的流水声。
而赤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望着山洞顶部的岩壁，眼神空洞，没有焦距。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白辰心头一紧，连忙挪过去，低声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赤璃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他。那眼神，起初是茫然的，随即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
她没有回答要不要喝水，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白辰都有些不自在。
然后，她别开了脸，看向跳跃的篝火，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惯有的那种疏离：“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嗯。”白辰点点头，将水囊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
赤璃没有抗拒，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几下清水。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恢复了一丝血色。
喝完水，她又沉默了。目光落在自己塌陷的左肩和身上简陋的包扎上，眼神晦暗不明。
“你的伤很重，尤其是内腑和神魂。”白辰斟酌着词语，“我……我暂时没有办法，只能先用普通丹药稳住。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更好的疗伤药，或者……找到能救你的人。”他说到最后，声音低沉下去。茫茫山脉，强敌环伺，去哪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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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辰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水囊，指节发白。他垂下眼，掩住眸中翻涌的痛楚与恨意，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了。”
短短两个字，重若千钧。
赤璃瞳孔微缩。她看着眼前少年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他竭力压抑却依旧从骨子里透出的悲恸与绝望……心头某处，仿佛被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很细微的疼，却清晰得让她有些烦躁。
她不该有这种感觉。他是她的任务目标，是“异常”。组织要求监控，必要时……处理。她应该冷静地评估现状，思考如何完成任务，或者至少，如何脱身。
可看着他这个样子，那些冰冷的任务条款，竟有些模糊起来。
尤其当她试图回想自己为何会拼死挡在他身前时，记忆却是一片空白，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不能让他死。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非常不适。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或许是安慰，或许是询问他口中那个“玄天盟”和“影辰”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最终，出口的却是硬邦邦的一句：“你自己伤得也不轻，别光顾着别人。”
语气依旧冷淡，甚至带着点教训的意味。
白辰抬起眼，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火光下，少女侧着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心头却莫名松了一点点。至少，她还会说话，还会……关心他？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他靠着洞壁，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而沉默的气氛。
洞外，夜色浓重如墨，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洞内，篝火温暖，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与寒意。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但至少这一刻，在这荒山野岭的狭小山洞里，两个伤痕累累、背负着不同秘密与过去的少年人，暂时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而他们之间，那源于灵魂深处、跨越了轮回的无形羁绊，在这绝境之中，正悄然发生着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细微而深刻的变化。
赤璃闭上眼，似乎又昏睡过去，但那只完好的右手，却无意识地，轻轻握住了身下垫着的、属于白辰的那件外袍的一角。
白辰看着她蜷缩的、单薄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火光，听着洞外的风声，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依旧翻腾，但此刻，却奇异地有了一丝短暂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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