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不得,这步棋走早了就漏了底。”赵铁山拄着枣木拐杖慢慢走到地图旁,拐杖头重重戳在黑风岭西侧一道细如发丝的蓝石线上,石屑被戳得跳起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袄前襟上。“这道涧叫‘一线天’,我二十年前跟队伍剿匪时走过,最窄的地方肩膀都得贴紧崖壁才能过,涧底全是被水冲得锋利如刀的乱石,去年暴雨还冲死过两个采药的。你带着人扛着枪去侦查,脚步声在山谷里能传二里地,跟打锣报信有啥区别?”他弯腰捡起块青色碎石,放在“一线天”的位置,“他们要是在这儿藏三十个人,每人手里握根削尖的木杠,咱们进去多少就得躺下多少。要么他们提前动手烧仓库,要么钻进更深的老林里,再想找他们踪迹,比捞水里的月亮还难。”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地图边缘被岁月磨圆的碎石,目光扫过合作社、石洼村和黑风岭形成的三角区域,眼尾的皱纹里都透着精明:“五十石米是什么概念?得用十辆独轮车才装得下,他们就二三十号人,怎么运上山?明摆着是探虚实。刘掌柜刚栽没三天,城里的特务肯定慌了神,不知道咱们的兵力是压在城里清余党,还是守在合作社,才让黑风岭这群亡命徒来打前站——这是在摸咱们的底,看咱们是不是纸老虎啊!”说着,拐杖在地图上轻轻一划,“他们要真想要粮,不会只抢石洼村两袋杂粮,更不会放话等三天,这三天就是给咱们施压,看咱们乱不乱阵脚。”
话音刚落,院坝外就传来“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林晓燕抱着厚厚的账本闯了进来,蓝色粗布褂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洇开的墨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齐眉的刘海往下滴,砸在账本的蓝布封面上。她一手撑着门框大口喘气,一手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放,带着薄茧的指尖飞快翻开其中一页,指腹按在一行墨迹上:“卫国哥,赵大叔,不对劲!这半个月‘祥盛’洋行来了三回,每次都指名要镰刀、锄头,还问能不能磨得锋利些,说是什么南边农庄备货,第一次要三十把镰刀,第二次要二十把锄头,第三次干脆要五十把镰刀、三十把锄头——哪有农庄这么买农具的?春种早就过了,秋收还得俩月,这分明是要当武器用!”她越说越急,声音都有些发颤,伸手拢了拢粘在脸颊上的碎发,“更可疑的是签字人,你们看这‘张’字的撇画,还有‘顺’字的走之底,跟刘掌柜药铺那小伙计小张的笔迹一模一样!上次搜药铺时我看过他写的药方,这笔锋歪歪扭扭的,还带着个小弯钩,错不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药方,是上次搜查时留的证物,铺在账本旁一比对,两道笔迹果然如出一辙。
“好个里应外合,算盘打得真精!”赵铁山扬起拐杖重重敲在账本封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账本上的汗珠都晃了晃。他花白的胡须气得微微发抖,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怒火,伸手点着账本上的交易记录:“他们是想两头发力!让黑风岭的土匪在乡下闹,砸灶房抢粮食,把咱们的人手引去维稳;城里的特务就假装买农具,实则给土匪送武器,说不定还把子弹裹在农具的木柄里,借着运货的名义送上山——这是要把咱们困在中间,让咱们顾头不顾尾啊!”他深吸一口气,拐杖往地上一顿,怒火渐渐压成沉冷的锐利:“你娘生前常说,打仗不是靠喊杀声,是靠心眼子,靠算准对方的后路。现在咱们是明牌,他们是暗牌,要是跟着他们的节奏走,去追土匪、去查洋行,就中了他们的圈套。”他抬头看向赵卫国,眼神里既有期许又有托付,粗糙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掌心的老茧蹭得粗布褂子“沙沙”响:“先稳住!让王强他们去石洼村时多带些小米红糖,不光是勘察现场,更要安抚老乡,别让乡亲们慌了;晓燕你明天去城里,换件新做的蓝布衫,装成邻村合作社的采买,跟‘祥盛’的掌柜套话,问问他们的货往哪运,用什么车运,有没有固定的脚夫——把这些摸清楚了,咱们才能牵住他们的鼻子。等把主谋、军火、埋伏都查明白,再一鼓作气动手,既要端了黑风岭的窝,又要揪出城里的根,一个都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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