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军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顽强支撑的顶梁柱,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倒下。他的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球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彻夜未眠;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每一声回应吊唁者的“谢谢”,都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带着满满的真诚。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整理灵堂时沾上的灰尘,那是他为父亲操劳的痕迹。秀莲始终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悄悄托着他的腰,生怕他体力不支倒下,她自己的眼眶也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时不时帮赵建军回应几句吊唁的话,声音里的哽咽藏都藏不住,却努力保持着镇定。赵晓宇就跪在父亲身边,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棵在寒风中倔强挺立的小树苗,手里紧紧攥着爷爷留给自己的军功章拓印件,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孝服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湿痕,却硬是没哭出一声——他清晰地记得,爷爷生前曾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摸着他的头说:“晓宇是男子汉,男子汉要坚强,要能扛事,扛得起责任,不能轻易掉眼泪。”此刻,他要做爷爷口中的男子汉,陪着父亲一起撑起这片天,守住爷爷留下的传承。
夜里,万籁俱寂,黑风岭彻底沉入了寂静之中,只有灵堂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橘黄色的光忽明忽暗,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洁白的孝幔上,显得格外孤单。乡亲们渐渐散去,赵家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赵建军才得以从蒲团上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踉跄了一下,被秀莲稳稳扶住。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慢慢走到灵前,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久久凝视着父亲的遗像,眼神里满是思念与眷恋。他伸出布满胡茬的手,轻轻抚摸着供桌上的三枚军功章,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瞬间将他拉回了父亲临终前的场景——纪念碑前,父亲靠在他的肩上,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笑得那样舒展,那样满足,轻声说着“这日子,比打仗的时候,好太多了”。记忆翻涌而上,父亲病中压抑的咳嗽声、交代遗愿时沙哑却坚定的声音、看到战友后人时欣慰的笑声,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交织在耳边。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供桌上的红绸缎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却没有惊扰到这份宁静。“爹,您放心,”他凑近遗像,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像是在跟父亲面对面对话,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语气却无比坚定,“您交代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一定会一件一件办好。战友后人的事、村里的旅游项目、守护纪念碑的责任,我都扛起来了,绝不会让您失望,更不会让九泉之下的老战友们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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