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内城,龙尾山巅
外城的喊杀声、哭嚎声、火焰噼啪声,如同潮水般顺着山势涌来,冲击着内城单薄的城墙和守军最后的心防。论恐热站在内城最高的角楼上,望着下方外城街区处处燃起的火光和穿梭的黑甲秦军,面色惨白如纸,握刀的手指因用力而节节发白。
内城(又称子城)位于龙尾山(皋兰山北支)顶部,倚山势而建,墙垣较外城更为高厚,只有南北两门,易守难攻。但此刻,这最后的堡垒内,充斥着绝望与恐慌。不足千人的守军,大半是论恐热的亲族、本部精锐,以及少数死忠的部落头人。粮草、饮水尚可支撑月余,但军心呢?
“大论!唐军……唐军开始清理外城残敌,正往内城汇集!看旗号,是石坚老贼亲自到了南门外!”一名亲卫踉跄着爬上角楼禀报。
论恐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败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东门的内应,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也击垮了守军的意志。现在,这龙尾山,成了最后的绝地。
“派人……派人从北门缒城而下,再去会州,去找狄银(甘州回鹘将领),去找青海的论钦陵!告诉他们,兰州危急,唇亡齿寒!让他们速速发兵!只要解了兰州之围,我……我愿以兰州半城财货、子女相赠!”论恐热的声音因绝望而尖利。他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大论,北门外……好像也有唐军游骑……”亲卫的声音带着颤抖。
论恐热身体晃了晃,扶住垛口才站稳。退路……也被截断了吗?石坚这是要赶尽杀绝!
“守!给我死守!内城粮草充足,墙高池深!唐军强攻外城,伤亡必重,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我们守住,援军一定会到!”他转身,对着聚拢过来的将领、头人嘶喊,试图鼓舞那已然涣散的士气。但回应他的,大多是无神的双眼和压抑的恐惧。
山下,秦军并未立刻发动进攻。经历了一日惨烈攻城战的士卒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清理外城街道,扑灭火焰,收拢俘虏,救治伤员,并将一具具同袍和敌人的尸体抬出城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但更多的部队,在休整、进食、补充箭矢兵刃,并开始在内城的南北门外,重新列阵,架设弩车、抛石机。
石坚骑马立于内城南门外一处高坡,冷眼打量着龙尾山上的内城。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陡峭狰狞。
“大总管,是否连夜攻城?敌军新败,内城人心惶惶,正可一鼓作气!”副将脸上还带着血污,眼中战意未消。
石坚缓缓摇头:“弟兄们打了一天,都乏了。内城虽小,却险,强攻伤亡必大。论恐热已成瓮中之鳖,困兽犹斗。传令,南北两门外,各立三座营寨,将内城围死。多设篝火、旌旗,夜间巡逻加倍,鸣金击鼓,扰其心神。弩车、抛石机就位,但不急于发射,待天明。”
他顿了顿,双目寒光一闪:“另,挑选军中嗓门洪亮、通晓吐蕃语、羌语者,轮番向内城喊话。告诉他们,外城已破,援军无望。只要开城投降,交出论恐热及其死党,余者不论蕃汉,皆可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还有,将俘虏的吐蕃贵族、头人,押至城下,让城上守军看看!”
“大总管妙计!攻心为上!”副将抱拳领命。
夜幕降临,兰州内外,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外城逐渐被秦军控制,一队队士卒巡逻,篝火点点,秩序开始恢复。而内城,则笼罩在死寂与恐惧之中。山下,秦军营地灯火通明,人喊马嘶,更衬得山上如同鬼域。
半夜,秦军开始“攻心”。数十名大嗓门的士卒,在盾牌掩护下接近城墙,用生硬的吐蕃语、羌语乃至汉语,反复呼喊劝降的言辞。更有被俘的吐蕃小头目,在刀枪逼迫下,哭喊着向城上昔日同袍描述外城陷落的惨状,哀求他们投降求生。偶尔,秦军会向城头射几支绑着劝降帛书的箭矢。
这一夜,对内城守军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劝降的声音如同魔咒,穿透黑暗,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看着山下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和明亮的火光,听着昔日同伴的哭喊,再想想家中老小和可能的生路,许多士卒的抵抗意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论恐热亲自带亲卫队巡视城墙,斩杀了几名窃窃私语、面露动摇的士卒,但恐惧如同瘟疫,无法遏止地蔓延。他甚至听到有军官在暗处低声商议,是否该“另寻出路”。
天色微明,内城南门外,秦军已列阵完毕。经过一夜休整和“攻心”,士卒们体力得到恢复,士气更加高昂。而内城守军,则个个眼圈乌黑,神情麻木。
石坚没有立刻下令强攻。他等的是时机。
辰时初刻,内城北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喊杀声!紧接着,北门竟然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大总管!内城北门有变!似有守军内讧,部分守军打开城门,正在与我军接洽!”快马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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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铁槊镇唐末请大家收藏:()铁槊镇唐末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石坚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攻心计,见效了。困守孤城,援军无望,军心离散,总有人不想陪论恐热殉葬。
“副将!”
“末将在!”
“南门佯攻,吸引敌军注意!本帅亲率中军精锐,绕至北门,趁机夺门!”
“诺!”
南门外,战鼓擂响,号角齐鸣,秦军摆出强攻架势,弓弩齐发,云梯抵近,做出全力攻城的姿态。内城南门守军顿时紧张起来,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正面。
与此同时,石坚亲率三千最精锐的跳荡兵(敢死队)和五百骑兵,悄无声息地绕过山麓,迅速向北门运动。
北门处,情况混乱。约有两三百名守军,在一个名叫悉哆的羌人小首领带领下,突然发难,杀散了看守城门的论恐热亲信,打开了城门,正与闻讯赶来的论恐热亲卫队混战。城外负责围困的秦军一部,已在军官指挥下,迅速靠近,接应悉哆等人。
石坚率部赶到时,城门处的混战已近尾声,悉哆等人死伤惨重,但成功阻挡了论恐热亲卫的反扑,城门控制在秦军手中。
“冲进去!直取论恐热府邸!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石坚长刀出鞘,一马当先,冲入城门。身后精锐如潮水般涌入。
内城本就不大,街道狭窄。秦军精锐涌入,迅速分割、歼灭零星的抵抗。论恐热的亲卫队拼死抵抗,但在绝对优势的秦军面前,节节败退。
论恐热得知北门失守,秦军已杀入内城,知道最后时刻到了。他拒绝了亲信劝他换装逃跑的建议,穿上最华丽的铠甲,手持战刀,率最后百余名死忠亲卫,退守到内城最高处的官署大堂,做困兽之斗。
石坚率军一路杀来,沿途击溃数股顽抗之敌,很快便包围了官署。大堂内,论恐热自知无幸,反而冷静下来,隔着门窗与石坚对话。
“石坚!今日败于你手,非战之罪,是天不佑我!你可敢与某单挑,决一死战!”论恐热用生硬的汉语吼道。
石坚冷笑:“败军之将,何足言勇?论恐热,你若自缚出降,本帅或可留你全尸,不累及你族中妇孺。若负隅顽抗,顷刻间化为齑粉!”
“哈哈哈!我吐蕃勇士,只有战死的魂,没有投降的鬼!儿郎们,随我杀!”论恐热狂笑一声,挥舞战刀,率众从大堂内杀出,做最后一搏。
战斗短暂而惨烈。论恐热亲卫虽悍勇,但人数悬殊,且被秦军弓弩攒射,很快便被分割包围,逐一砍杀。论恐热本人身被数创,犹自死战,最终被数杆长枪同时刺穿,钉死在大堂前的石阶上,圆睁双目,气绝身亡。
主将既死,残余的抵抗迅速瓦解。至午时,内城最后一声兵刃交击声停止。秦军的黑色旗帜,插上了龙尾山顶的官署最高处。
兰州,这座黄河畔的千年雄关,在经历了一日一夜的惨烈攻防后,终于易主。
石坚下令,清点战场,肃清残敌。论恐热及其主要死党头目,尽数伏诛。愿意投降的吐蕃、羌人士卒,被收缴武器,集中看管。城内粮草、府库、财物,一律封存,登记造册。
对于打开北门投降的悉哆等有功之人,石坚依诺重赏,并当众宣布,免其部族罪责,编入秦军,或准其归乡。此举极大地安抚了降卒和城内惶惶不安的各族百姓。
石坚迅速以“大唐秦王、陇右道行军大总管”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重申军纪,严禁劫掠,扰民者斩;废黜论恐热一切苛政;城内各族,无论蕃汉,愿留者编户,一体对待,愿去者发给路费;鼓励商旅,平抑物价。同时,征发部分降卒和民壮,协助清理废墟,掩埋尸体,以防瘟疫。
处理完紧急事务,石坚立即提笔,向长安秦王报捷。捷报中详细陈述了渡黄河、阿干河谷之战、攻克兰州、阵斩论恐热的过程,并附上初步缴获清单(包括粮草、军械、马匹、财货等),以及兰州城内大致人口、仓廪情况。同时,他也提及了己方伤亡(阵亡、重伤近三千,轻伤无数),以及亟待补充的兵员、粮秣、药品。
“兰州虽克,然会州未下,河西回鹘、青海吐蕃,态度不明,援兵或已在路上。臣已命李桓将军加紧对会州之压迫。然我军激战方歇,士卒疲惫,急需休整补充。恳请王爷速调粮草军资,并发援兵,以固根本,图取会州,西定河西……”
写罢捷报,用火漆封好,命快马以八百里加急,星夜驰送长安。
与此同时,另一路信使,带着石坚的手令和一份简短的捷报,飞驰南下,寻找正在会州附近活动的李桓。手令中,石坚要求李桓将“兰州已克,论恐热授首”的消息,大肆宣扬,并可将部分俘虏的吐蕃贵族,押至会州城下示众,以震慑会州守军,动摇其军心,迫其投降或出城野战。
做完这一切,石坚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兰州内城的最高处。脚下,是硝烟未散、血迹未干的城池;远处,是蜿蜒东去的黄河,以及更西方苍茫的群山。拿下兰州,只是打开了西进的大门。会州,以及会州以西更广阔的河西大地,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回鹘、吐蕃势力,才是真正的挑战。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除必要守城部队外,主力开拔,兵发会州!”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随风传遍龙尾山。
兰州陷落、论恐热战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向四方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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