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后的清晨,桐花巷醒得比平时晚了些。
李定豪推开门时,院子里那口老缸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指轻轻一戳,“咔嚓”一声,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冷气顺着指尖往上爬,他缩回手,哈了口气,白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去。
今天是周日,按理说可以多睡会儿。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下周的模拟考、店里新招的刘师傅能否独当一面、还有那份正在起草的股份转让协议。
“哥,起这么早?”李定杰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
“嗯,去店里看看。”李定豪系好围巾,“你呢?今天航模小组不是有活动?”
“下午才有。”李定杰蹲在缸边,好奇地看着那些冰碴,“哥,你说飞机在天上飞,会不会结冰?”
这个问题把李定豪问住了。他想了想:“应该不会吧?飞机飞得那么高,离云层近,可能……不太会结冰?”
“会的。”李定杰很认真,“我在书上看到过,飞机穿过云层时,如果温度够低,机翼就会结冰。结冰会改变机翼形状,影响升力,很危险。所以飞机都有除冰系统。”
李定豪惊讶地看着弟弟。半年前,这孩子还只会缠着他要钱买零食,现在居然能说出这么专业的知识。
“你懂得还挺多。”他拍拍弟弟的头,“好好学,以后说不定真能开飞机。”
“嗯!”李定杰眼睛亮了,“老师说,下个月市里有航模比赛,我们小组要参加。我得把模型做好。”
兄弟俩说话间,钟金兰从厨房出来:“你俩站院子里不冷啊?快进来吃饭。”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还有昨晚剩的馒头切片煎了煎。李定豪吃得很快,吃完就要走。
“这么急?”赵玉梅问。
“刘师傅今天第一天独立当班,我去看看。”李定豪擦了擦嘴,“妈,中午不用等我,我在店里吃。”
“那带上这个。”赵玉梅塞给他一个保温桶,“刚熬的鸡汤,补补。看你最近瘦的。”
保温桶还温热着,隔着棉布套都能感觉到热度。李定豪心里一暖:“谢谢妈。”
骑着摩托车出巷子时,他看见李春仙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什么。停下车问:“春仙,看什么呢?”
“看树。”李春仙指着槐树枝头,“定豪哥,你说冬天树叶子都落了,它是不是在睡觉?”
“算是吧。”李定豪也抬头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简笔画,“等春天来了,它就醒了,长新叶子,开新花。”
“那它做梦吗?”
这个问题让李定豪笑了:“树怎么会做梦。”
“说不定会呢。”李春仙很认真,“梦里还在夏天,满树都是花,香喷喷的。”
李定豪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妹妹长大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那种对世界的细腻感知,那种天真的想象。
“快回家吧,外面冷。”他说。
“嗯。”李春仙点点头,却没动,“定豪哥,警察也要学很多知识,对吗?”
“当然。什么都要学。”
“那……难吗?”
李定豪想了想:“难,但值得。想做好任何事都难。但只要你真的想,就能做到。”
李春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定豪跨上摩托车,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晨雾还没散尽,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烟,空气中飘着煤烟和早饭的混合气味。
这是他的根。无论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
但现在,他要先走出去,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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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刘师傅已经到了。正在打扫卫生,动作很仔细,连墙角都扫得干干净净。
“刘师傅早。”李定豪停好车。
“老板早。”刘建军放下扫帚,“我刚检查了一遍工具,气泵有点漏气,下午得修修。”
“叫我定豪就行。”李定豪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今天您主班,我给您打下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好,好。”刘建军搓了搓手,有些紧张,“我一定好好干。”
上午的生意不错。来了三辆车,一辆换机油,一辆补胎,还有一辆刹车异响。刘建军干活很稳,虽然速度不快,但每道工序都做得仔细。换机油时,他连机油滤清器也一起换了,还检查了底盘有没有漏油;补胎时,他把轮胎里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损伤;刹车异响那辆车,他检查后发现是刹车片磨光了,建议连刹车盘一起换。
“刹车盘还能用吧?”车主是个中年男人,有点犹豫。
“能用,但已经不平了。”刘建军很实在,“只换刹车片,用不了多久还会响。一起换了,安全,也省心。”
男人想了想:“多少钱?”
“刹车片四十五,刹车盘八十,人工费二十。一共一百四十五。”
“这么贵?”
“您去别处问问,都这个价。”刘建军不卑不亢,“咱们这儿用的都是好材料,质保半年。”
最后男人还是同意了。刘建军开始干活,李定豪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高叔说得对,这人确实踏实,技术也不错,就是缺了点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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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桐花街请大家收藏:()桐花街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中午休息时,两人坐在店里吃午饭。李定豪把保温桶里的鸡汤倒出来,分给刘师傅一碗。
“这怎么好意思……”刘建军连连摆手。
“没事,我妈炖得多。”李定豪把碗推过去,“刘师傅,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一个老伴,一个女儿。”刘建军捧着碗,热气蒸腾,“女儿在省城读大专,学会计的。老伴身体不好,有风湿,干不了重活。我以前在机械厂,一个月能挣五六百,下岗后就没了着落。工地零活不稳定,时有时无。要不是朱大哥介绍,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了。李定豪心里有些酸楚。花城这样的下岗工人不少,有的摆摊,有的打零工,有的干脆离开了。能像刘师傅这样找到稳定工作的,不多。
“刘师傅,以后店里就靠您了。”李定豪认真地说,“我高三了,学习忙,不能天天来。您多费心。”
“老板放心。”刘建军郑重地点头,“我一定把店看好。”
吃完饭,李定豪拿出账本,开始教刘师傅做简单的记账。进货多少,出货多少,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刘师傅学得很认真,拿个小本子记着。
“我女儿也教我记账。”他说,“她说,不管做什么生意,账目清楚是第一位的。”
“您女儿说得对。”李定豪笑了,“等放寒假,让她来店里看看,说不定还能帮咱们优化优化。”
“那敢情好。”刘建军的脸上有了笑容。
下午,李定豪去了学校。高三的周日有补习课,教室里坐满了人。黑板上写着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18天。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同桌小声说:“你最近老请假,老师都注意到了。”
“没办法,店里忙。”李定豪翻开物理书,“落下的课,我晚上补。”
“你真是……又要开店又要学习,不累吗?”
“累。”李定豪实话实说,“但值得。”
他想起高叔说过的话: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他现在理解了,苦不是目的,是过程。就像树要经历冬天,才能迎来春天;人要经历磨砺,才能成长。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但他知道,春天来时,它们还会发芽,还会茂盛。
而他,也会走过这个冬天,迎来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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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县一中的操场上,李定杰和航模小组的同学们正在试飞。
他做的是一架简单的弹射模型飞机——用轻木做骨架,蒙上薄纸,尾部装着小钩,用橡皮筋弹射起飞。这是最基础的模型,但他做得很用心,机翼的角度、机身的重心,都调整了很多次。
“李定杰,你的飞机能飞多远?”小组长问。
“不知道,试试看。”李定杰很紧张。
他后退几步,拉长橡皮筋,松手。飞机“嗖”地一声弹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一头栽在地上。
同学们笑起来。李定杰脸红了,跑过去捡起飞机。机头撞坏了,要修。
“别灰心。”小组长拍拍他的肩,“我第一次试飞,飞了不到三米就掉下来了。多试几次,调整调整。”
李定杰点点头。他仔细检查飞机,发现机头太重了,导致重心偏前。他拆开机头,去掉一些配重,重新粘好。
第二次试飞,飞机飞得远了些,但轨迹不稳,左右摇晃。
“可能是机翼不对称。”一个高年级的同学说,“你量量两边的角度。”
李定杰拿出量角器——这是他特意买的,很便宜,但很实用。量了量,果然,左右机翼的角度差了半度。他小心地调整,用胶水固定。
第三次试飞时,他的手有点抖。深吸一口气,拉紧橡皮筋,松手。
飞机平稳地飞出去,在空中滑翔,画出一道优美的曲线,最后轻轻落在远处的草地上。
“好!”同学们鼓掌。
李定杰跑过去捡起飞机,宝贝似的捧在手里。机翼完好,机身完好,只有机头有一点擦痕。他成功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模型,虽然离真正的飞机还很远很远,但这一刻的喜悦是真实的。就像第一次学会骑车,第一次做出数学题,那种“我做到了”的感觉,无可替代。
“李定杰,下个月的比赛,咱们小组就派你这架飞机了。”小组长说。
“真的?”李定杰不敢相信。
“真的。好好练,争取拿名次。”
回家的路上,李定杰把飞机小心翼翼地装在书包里,生怕挤坏了。路过书店时,他走进去,用剩下的零花钱买了一本《航空知识》。书很厚,有很多图片和图表,他看不懂,但没关系,慢慢看。
他想,等长大了,他要造真正的飞机。不,他要开飞机,在蓝天上飞翔,看云海,看日出,看这个广阔的世界。
这个梦想很大,但此刻,从这个小小的模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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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巷,赵家药铺。
李定伟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本草纲目》。书是罗奶奶借给他的,纸页泛黄,有些字迹都模糊了,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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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桐花街请大家收藏:()桐花街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定伟,看得懂吗?”罗奶奶正在给一个老人把脉,抽空问了一句。
“有的懂,有的不懂。”李定伟老实说,“‘人参,味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这些字我认识,但什么意思不太明白。”
罗奶奶笑了:“慢慢来。中医是门大学问,一辈子都学不完。”
药铺里飘着草药特有的清香——苦的,甘的,辛的,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味。李定伟很喜欢这个味道,比学校里粉笔灰的味道好闻,比街上汽车尾气的味道清新。
他注意到,来看病的人各种各样。有咳嗽的小孩,有腰疼的老人,有失眠的阿姨。罗奶奶和赵爷爷总是很耐心,问得很仔细,把脉把得很认真。开方子时,他们会斟酌很久,加减一两味药,调整剂量。
“为什么同样的咳嗽,用的药不一样?”他问过一次。
“因为病因不一样。”赵爷爷解释,“有的是风寒,要用辛温解表的药;有的是风热,要用辛凉解表的药;有的是痰湿,要用燥湿化痰的药。不能一概而论。”
李定伟似懂非懂,但记住了:治病要找到根本,不能只看表面。
今天来的老人有风湿,关节肿痛。罗奶奶开了方子,让李定伟帮忙抓药。他对照着方子,在药柜里找——羌活、独活、防风、秦艽、桂枝、当归……一味一味地称重,包好。
“小伙子,手挺稳。”老人笑着说。
李定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他很紧张,怕抓错药,怕称不准。但做多了,就熟练了。
抓完药,罗奶奶又嘱咐老人煎药的方法:“先泡半个小时,武火煮沸,文火再煎二十分钟。早晚各一次,忌生冷油腻。”
老人连连道谢,提着药走了。
“定伟,你想学医?”罗奶奶坐下来休息,喝了口茶。
“嗯。”李定伟小声说,“但……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罗奶奶温和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是后来跟着你赵爷爷的父亲学的,一点一点,慢慢就会了。只要有心,肯下功夫,没有学不会的。”
李定伟心里踏实了些。他知道自己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大胆的。但也许,学医需要的就是耐心和细心,这两样他都有。
“罗奶奶,我能常来吗?”他问。
“当然能。”罗奶奶笑了,“随时欢迎。”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药柜上,照在那些写着药名的抽屉上,照在这个安静坐着的少年身上。空气中,草药的香气静静弥漫。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路。不张扬,不喧哗,但有用,能帮到人。
就像这些草药,长在山里,默默无闻,但需要的时候,就能治病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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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李春仙从同学家回来。
她今天去的是班长家,班长父亲是派出所的民警。她鼓起勇气问了很多问题:警察每天做什么?要学什么?女孩子当警察难吗?
班长父亲很和蔼,耐心地回答。还给她看了警徽,讲了一些破案的故事——当然,都是能说的部分。
“当警察最重要的是责任心。”他说,“要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李春仙听得很认真,都记在小本子上。
路过派出所时,她停下脚步,隔着铁门往里看。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干净,整齐。有民警进出,步伐匆匆,但神情严肃。
她想起火车站那个女警。也许她现在就在某个地方,巡逻,执勤,抓坏人,保护好人。
这个画面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回到家,她拿出那幅没画完的画——女警抓小偷的场景。之前总觉得画得不好,现在有了新的理解。她重新起稿,画得更认真,更仔细。
警服要有棱角,不能软塌塌的;眼神要坚定,不能飘忽;动作要有力,不能绵软。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
钟金兰进来时,她都没察觉。
“春仙,画什么呢?”钟金兰走过来看。
李春仙下意识想遮,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钟金兰看着画,有些惊讶,“你想当警察?”
“我就是……随便画画。”李春仙低下头。
钟金兰在女儿身边坐下,拿起画仔细看:“画得不错。这个女警,很有精神。”
“真的?”
“真的。”钟金兰摸摸女儿的头,“春仙,无论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警察这个职业,很辛苦,也有危险。”
“我知道。”李春仙小声说,“但我想试试。”
“那就试试。”钟金兰笑了,“你还小,有足够的时间去尝试,去找到真正想做的事。”
李春仙抬头看妈妈,眼圈有点红:“妈,你不觉得女孩子当警察……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钟金兰语气坚定,“男女平等,女孩子能做的事多着呢。只要你喜欢,有能力,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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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桐花街请大家收藏:()桐花街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话像一颗定心丸。李春仙心里踏实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她打开台灯,继续画画。灯光下,画纸上的女警渐渐清晰,渐渐生动。
也许将来,她真的能穿上警服,站在需要她的地方。
也许不能。但至少,她尝试过,努力过。
就像这画画,一笔一笔,总能画出想要的样子。
---
夜幕降临,桐花巷家家户户亮起灯。
李家客厅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李锦荣问起孩子们今天都做了什么。
李定豪说了店里的情况,刘师傅的表现;李定杰兴奋地说起航模试飞成功;李定伟小声说在药铺帮忙抓药;李春仙没敢说画画的事,只说去同学家玩了。
“都挺好的。”李锦荣点点头,“各人有各人的兴趣,各人有各人的路。但记住,不管走哪条路,都要踏实,要努力。”
“知道了。”孩子们齐声说。
晚饭后,李定豪回到房间,继续写那份股份转让协议。他想写得清楚些,公平些,不能让高叔王婶吃亏。
李定杰在房间里摆弄他的飞机模型,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机头的擦痕。
李定伟翻开那本《本草纲目》,就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李春仙在画画,画完了女警,又开始画桐花巷的夜景——老槐树,青石板路,温暖的窗灯。
四个房间,四盏灯,四个少年的梦想,在深秋的夜里静静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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