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递送官府文书与商号信函。
一个采买急用零物。
一个跟车押货。
一个跑前跑后递信送物。
最后一个管马车轿子。
人一多，家里顿时热闹起来。
眼看年根儿快到了，蒋芸娘盘账。
从开春卖完最后一批羊毛衫，到眼下正红火的辣椒火锅。
中间穿插辣酱、鱼羊鲜汤。
净赚三万五千两白银！
她心口咚咚打鼓，脚底发飘。
两辈子加起来，她连三千两都没亲手摸过。
她盯着藏钱的旧樟木箱，决定明早全拎去汇源钱庄。
成野进门，蒋芸娘摊开账本，问。
“你说，咱明年买个庄子咋样？”
“庄子确实该置一处，不过好地不好找，得先去田产牙行转转，货比三家。”
成野点头应得干脆。
“我也琢磨过这个。可再过几天就封印过年了，牙行早关门歇业，只能拖到年后再说。”
“家里银子全是媳妇挣的，我啊，就是个吃软饭的汉子。”
成野咧嘴一笑。
蒋芸娘立马横了他一眼，指尖朝他肩头用力一戳。
“哪句叫吃软饭？你坐镇外头，我守着里头，没你七品武官的身份，我能跟宋夫人搭上线？没有将军府这块招牌顶着，我那些生意早被人抢光啃净了！铺子门口排长队的客商，哪个不是冲着你成家门楣来的？”
“哎哟，是我嘴欠，我错啦！”
成野赶紧举手投降，“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块砖一块瓦把家垒高，以后我拼了命往上走，给你撑腰、扛事、挡风！军功簿上每一道印，都算你一半！”
“那我就等着你升官发财，替我挣个诰命回来咯。”
蒋芸娘扑哧笑出声。
“这辈子，铁定让你戴上凤冠霞帔！”
成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嗓音低沉。
“谢啦……”
她仰起脸，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想谢我？不如早点怀个闺女，圆我一个梦。”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生男生女，又不是我能定的事。”
她抬手捏了捏他耳垂。
“那我天天加劲，保准明年就把小棉袄抱进怀里！”
他话音未落，手臂一收，稳稳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床边走去。
驾崩崇兴二十一年。
这年春节，成野总算能在白虎城踏踏实实过个团圆年了。
他和蒋芸娘一大早就牵着俩娃出门办年货。
儿子攥着糖葫芦走在前头，女儿骑在成野肩上，小手揪着他发髻上的红绸带。
三人一路说笑不断。
其实家里十来个下人，扫地的、做饭的、看门的、管账的……
啥活儿吩咐一声就有人去干。
账房先生每天辰时送收支册子进东厢，厨房嬷嬷天不亮就煨好八宝粥。
可蒋芸娘偏爱这种“全家一起晃悠”的小日子。
人不多，不吵，手牵着手，话也说不完。
路过糖糕摊子要分三份，买新衣裳要挨个比尺寸，连讨价还价都是一家子齐上阵。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
牧场、羊肉馆、羊毛坊三家铺子的年终奖都发完了，铜钱和银锭装进红布包，一人一包，底下压着一张盖了朱砂印的歇工告示。
人早放了假，前天就各自回乡去了。
眼下，就剩家里这些老伙计的年礼还没动。
今年生意好，赚得比往年厚实不少。
蒋芸娘坐在西厢房的小炕桌前，翻着账本最后一笔进账。
她琢磨着。
多给点实在的，肉厚一点，米足一点，再包个厚实的红包。
虽说签了卖身契，人归成家管。
可她从没把谁当牲口使唤。
只要本分做事，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话还带笑。
前些日子，洗衣服的吴婆子一不留神，把她那条湖蓝色的锦缎长裙。
就是穿去酒楼见贵客那件。
搓出个指甲盖大的破洞。
婆子当场腿就软了，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眼泪鼻涕糊一脸。
“夫人开恩！夫人饶命啊！奴婢真不是故意的，求您别打我，别赶我走啊！”
蒋芸娘低头看看那点小豁口，又瞅瞅婆子额头上沁出血丝的印子，赶紧伸手扶。
“快起来快起来！一件裙子，值当这样？我又不靠它吃饭。”
她顺手从妆匣里取出药膏，蘸了一小块往婆子额上抹。
“你这磕得狠，先消消肿。”
她边说边拍拍婆子肩膀。
“罚你也不重。把咱们院子的地仔仔细细刷三遍，擦得能照见人影就行。那裙子我穿好几回了，你也别嫌弃，拿去改改，给孩子做件新褂子吧。”
她转身取来剪刀和尺子。
亲手拆下裙摆最完好的一截料子，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婆子手里。
吴婆子以前在别家当差。
有回把主母穿旧的绸衫洗破个碗口大的洞。
结果挨了十板子，还罚跪雪地里两个时辰。
寒冬腊月，雪粒子扎进脖领子，膝盖冻得发黑，从此落下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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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夜里常惊醒。
听见窗外风声，就下意识蜷起腿，咬住被角不敢哼一声。
到了成家，她干活更上心。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烧水，泡衣裳前还要用指尖试三回水温，生怕烫坏一寸布。
这次不知咋回事，手一滑，就扯出了个小口子。
她当时手一僵，水瓢掉进木盆，溅起的水珠溅到脸上，冰得她一个激灵。
她脑瓜子里立刻闪出当年跪雪地的场景。
吓得魂儿都没了，只想着少挨点罚、别丢饭碗。
哪想到，夫人轻轻松松一句话，罚得跟赏似的。
还把那金贵料子送她，跟送糖糕一样自然。
她愣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手指还下意识抠着裙料边缘，指腹蹭过丝线，留下微微发亮的痕迹。
付婶子捅了她胳膊一下。
“傻啦？还不快谢恩！”
吴婆子这才哎哟一声，又是一通磕头。
“谢夫人！谢谢夫人！奴婢一辈子记着您的好！”
蒋芸娘摆摆手。
“行啦，忙你的去吧。以后手稳当点儿，别老哆嗦就行。”
付氏马上凑到蒋芸娘跟前，低头赔不是。
“这事儿怪我，是我没盯紧，才让她们毛手毛脚闯了祸。”
蒋芸娘摆摆手，语气轻快。
“付婶子别这么见外，又不是偷懒耍滑、背地里捣鬼，我哪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再说了，谁干活没个闪失？碗碟还可能打滑呢，人又不是木头刻出来的，哪能回回都挑不出毛病？我要真这么挑三拣四，早把你们累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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