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
东方的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晨雾还裹着村子,带着夜里的潮气和麦香。
村委会前的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
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没吃完的窝头,裤腿上沾着田埂上的露水,湿了一大片。女人站在后排,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娃,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哄睡曲。老人靠着墙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火早就灭了,也没察觉,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村委会的大门。孩子骑在老槐树的树杈上,手里啃着烤红薯,嘴角沾着糖稀,也安安静静的,没像往常一样打闹。
连襁褓里的婴儿都像是懂了什么,在母亲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小脸红扑扑的,连哼唧都没有一声。
没有人说话。
整个空地静得只剩下晨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哗啦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鸡叫。
所有人都在等。
周村长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昨天一夜没睡。天刚擦黑,就去了隔壁望春村,在田埂上走了半宿,跟那些失了地的老人聊了半宿,天快亮了才踩着露水回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满是血丝,眼窝深深凹进去,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像刀刻出来的。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墙,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几十年的老树,根深深扎在泥里,等着风来,等着雨来,也等着天亮。
日头慢慢升上来了。
橘红色的光刺破晨雾,铺在空地上,铺在每个人的脸上。
村委会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任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白色粗布褂子,洗得有些发硬,边角磨出了淡淡的毛边。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张脸还是跟昨天一样年轻,跟十二年前刚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是早上从灶房随手拿的。台阶上沾着露水,他踩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定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
他看着台下的人。
那些人,他大多都认识。
种地的老把式,织布坊的女工,铁匠铺的师傅,合作社里管账的先生。他教过他们认字,教过他们算账,教过他们造水力织机,教过他们怎么架电线、用电灯。
十二年。他看着他们从跪着到站着,从怕到不怕,从浑浑噩噩不知道日子为什么过成这样,到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谁,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看着他们,从泥里爬起来,变成了堂堂正正的人。
他也看见了很多不认识的面孔。
那是从望春村跟过来的,从更远的邻村跑过来的,天不亮就走了十几里山路赶来的。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缩着肩膀,佝偻着腰,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们的眼睛里,还是那种任弋看了十二年的东西。
怕。
他们还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怕地主,怕官府,怕杀头,怕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家当没了,怕一家老小跟着受牵连。他们只是怕,刻在骨子里的怕。
任弋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的天下,是什么天下?”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又说了一句。
“是汉家的天下,是刘家的天下,是世家大族的天下。”
“不是你们的天下。”
“不是种地的人的天下,不是织布的人的天下,不是打铁的人的天下。”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夜校里上课,像在跟大家唠家常。可台下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了夜里去夜校上课时的闲适。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窝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的眼睛里,有火苗在慢慢烧起来。
“你们种地,地不是你们的。你们织布,布不是你们的。你们在战场上拿命拼,功名不是你们的。你们累死累活一辈子,死了,坟头连块像样的碑都立不起。”
“这天下,从皇帝到州牧,从州牧到郡守,从郡守到县令,从县令到村里的地主。一层一层,像一座塔。”
“你们在塔底,死死压着。”
“上面的人,踩着你们的肩膀往上爬,踩着你们的脑袋往上坐。你们动不了,也不敢动。动了,就是谋反,就是杀头,就是诛九族。”
他拿起脚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晨风吹起他的褂子下摆,猎猎地响。
台下依旧安安静静的,连孩子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现在,这座塔要塌了。”
任弋的声音忽然重了起来,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地上。
“你们都听说了吧?北边的曹操,已经平定了河北。几十万大军,磨好了刀,喂饱了马,就等着渡河南下。像乌云压顶,像山崩地裂。”
“他要打刘表,要打刘备,要打孙权,要打这天下所有挡他路的人。他的大军打过来,荆州就是战场。”
“你们的村子,你们的田地,你们的房子,你们的妻儿老小,都会被卷进去。你们以为能躲?躲不了。你们以为能跑?跑不掉。这天下乱起来,就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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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万界:公路求生你让我王牌竞速?请大家收藏:()万界:公路求生你让我王牌竞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的声音又轻了下来,轻得像凑在每个人的耳边说话。
“可你们知道吗?这座塔要塌了,压在你们头上的那些人,比你们还怕。”
“刘表怕,曹操怕,那些躲在后面喝人血的世家大族,更怕。”
“他们怕什么?怕你们站起来。”
“你们站起来了,他们的椅子就塌了。他们的塔,就彻底碎了。”
“所以,他们要杀人。”
“杀我,杀你们,杀所有听过那些话的人。”
“陈留郑氏,你们都知道吧?就是郑阔海背后的那个家族。百年的世家,朝中有人,地方有势。他们已经派了人去襄阳,要刘表出兵。”
“出什么兵?剿匪的兵。”
“谁是匪?”
任弋指着自己的胸口,笑了笑。
“我是匪。”
他又抬手指向台下的人群,一个一个扫过去。
“你们是匪。”
“所有站起来的人,所有认了字的人,所有知道自己不该跪着的人,全都是匪。”
“他们要杀的,不是我任弋一个人。是你们所有人。”
“他们说,这是平叛。他们说,这是剿匪。他们说,这是为了天下太平。”
“可我知道。他们就是怕。怕你们站起来,怕你们知道自己是人,怕你们再也不肯跪着。”
风停了。
远处的麦浪不晃了。
几百上千个人站在空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有任弋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一遍一遍地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昨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半宿。”
任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想,要不我把自己交出去吧。”
台下瞬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先生,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任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了下去。
“我想,我一个人换一村人的平安,换你们一时的安稳,值不值?”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
“战国的时候,六国怕秦国,今天割五座城,明天割十座城,就想换一夜的安生。结果呢?第二天醒过来,秦兵又到家门口了。”
“这就像抱着柴火去救火。柴火没烧完,火就永远灭不了。”
“软弱,退缩,求饶,跪着,换不来平安。”
“跪了十二年。跪了几百年。跪了几千年。”
“跪出来什么了?”
“跪出来了王富,跪出来了郑阔海。跪出来了五两银子,就能买走你一家子的命。跪出来了你的闺女被人抢走,你的爹娘活活饿死,你连站着说句话的胆子都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惊雷一样炸在空地上。
“只有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只有站起来,别人才不敢再让你跪下去。”
“只有站着,才是人。跪着,永远都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声音落下来,砸在空地上,砸在那些沉默的人中间。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深潭,没有惊天动地的回响,只有沉到水底的闷响,震得每个人心口发颤。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几百上千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风又吹起来了,把村委会门口那盏还没灭的电灯吹得微微晃了晃,光影在那些人脸上摇来摇去,明明灭灭。
他们看着任弋,任弋也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像在跟他们每一个人,单独说一句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我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要你们当场拍胸脯,喊口号。”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像村口淌过的溪水。
“这事太大了。大到能让你掉脑袋,能连累你的一家老小。大到你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想,都不算久。”
“你们都回去。跟家里的老人商量,跟自己的媳妇孩子商量。好好想清楚。”
“想想自己是谁,想想自己要什么,想想这条路,要不要走,敢不敢走。”
“愿意跟着我闯的,跟着我。我们一起,为所有种地的农民,为所有做工的工人,为所有做买卖的商人,为所有读书的学生,为天下千千万万个没法出声的人,对着这不公的天下,吼出一声我们不服。”
“不愿意的,就留在村里,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安安稳稳把孩子养大。这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指责半句,没有人会戳你一句脊梁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也别一时脑子发热,血往上涌,就跑来报名。想好了,想透了,再来找我。我就在这里,随时都在。”
说罢,他转过身,慢悠悠地走下了台阶。
霍去病早就等在台阶下面,把手里的枪往肩上一扛,立刻跟了上来。
两人一步一晃地往村委会外面走。背影平平常常的,跟每天吃完饭,沿着田埂遛弯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他刚才站在台阶上,说的不是造反,不是杀头,不是关乎天下的大事,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该去田里看看麦子熟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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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万界:公路求生你让我王牌竞速?请大家收藏:()万界:公路求生你让我王牌竞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诸葛亮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追了上去,手里的羽扇都晃得快飞起来了。
“老任!你给我站住!”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气,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
“你也太不仗义了!你明知道的,我肯定是要跟着你的!还让大家回去想什么想!”
任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那是自然,怎么能忘了你诸葛先生。”
诸葛亮紧走几步,跟他并肩走在一起。走了没两步,他忽然转头,眼睛滴溜溜一转,凑过来问。
“话说你刚才说的那两句,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是在哪里看的?说得挺有道理,把我都给说动了。”
任弋脚步没停,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递给他。
诸葛亮接过来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工工整整的三个字,六国论。
“早就猜到你会想要,熬夜给你抄了个开头。” 任弋笑着说。
诸葛亮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夜里点着的灯,亮得晃眼。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宝贝似的塞进了怀里的暗袋,然后一把锢住了任弋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
“少跟我来这套!全文!赶紧把全文交出来!”
霍去病从后面探过头来,扫了一眼那张纸,又立刻缩了回去,一脸的嫌弃。
“真佩服你们俩,看这密密麻麻的字不累?我看一小会儿,眼皮子就开始打架,还不如去靶场开两枪过瘾。”
诸葛亮嫌弃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你个满脑子都是按着我晨练的莽汉,懂什么。这叫道理,这叫人心,这叫大势。一张纸,能顶十万大军!”
霍去病撇了撇嘴,把枪往肩上颠了颠。
“拉倒吧。真打起来,十万大军也挡不住我一枪。”
任弋被他俩逗得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拍开了诸葛亮锢着他肩膀的手。
“行了行了,别闹了。全文在我屋里的书桌上放着呢,回去给你抄。”
三个人并肩往前走,笑声在晨风里飘出去,飘过村委会,飘过那片还站满了人的空地,飘向远处的麦田。
空地上的人,还没散。
有人抬起头,看着那三个人笑着走远的背影,看着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人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指节都捏得发白。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娃,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咬了咬嘴唇,眼里有了主意。
望春村来的赵土生,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的腿还瘸着,肋骨还在疼,可他的腰挺得笔直。眼泪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他也没擦,只是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这条命都是先生给的。我跟着先生走。”
新村的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其中一个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先生说的对。跪着活了一辈子,不如站着死一次。我这把老骨头,跟着先生闯了。”
年轻的小伙子们,早就按捺不住了,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跟先生走!”
“我也去!大不了一条命!总比跪着被人欺负死强!”
村里那些楼房的窗口,陆续有人探出头来。
他们看着村委会前那片空地上站着的人,看着那些沉默的,攥着拳头的,低着头的,望着远方的人。
有人默默关上了窗。
有人拉开门,大步走了出来,汇入了人群。
有人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麦田,站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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