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在距离永夜之城三海里处被迫停泊。

并非因为浅滩，而是因为海水——那漆黑如墨的海水，在靠近这座城市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化作粘稠的胶质，死死缠住船底的龙骨。深海王庭的水手们惊恐地发现，船舷外侧的黑曜石装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发出“滋滋”的哀鸣。

“是‘归墟’的‘源质污染’。”克拉肯站在甲板上，触手不安地收缩着，“这种浓度……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怪物。”

苏漾站在船头，银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天光下收缩成针芒。他手中的镇界镜剧烈震颤，镜面几乎要脱手飞出——那不是抗拒，而是源自古老法则的共鸣与……恐惧。

“它在欢迎我。”

苏漾低声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猛地攥紧镜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或者，应该说是在嘲笑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整装待发的两百名深水城精锐与五十名深海王庭的精英战士。卡洛斯身披重甲，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三寸；克拉肯则化作了半人半章鱼的战斗形态，八根粗壮的触手在身后舞动，每一根顶端都吸附着闪烁着幽蓝电弧的魔法炮台。

“登陆后，按原计划推进。”苏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不要呼吸这里的空气，不要回应任何幻觉。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摧毁‘归墟之眼’。”

“若遇阻拦者……”

他顿了顿，银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寒的杀意。

“杀无赦。”

随着小艇放下，登陆行动开始。当靴底真正踏上永夜之城那由黑色玄武岩铺就的码头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脚底窜上脊椎。这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而是灵魂层面的冻结——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贪婪地舔舐着闯入者的生命力。

街道狭窄而扭曲，两侧的建筑像是被强行挤压在一起的尸骸，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张人脸的浮雕。那些浮雕并非死物，当苏漾的队伍经过时，它们的眼球会缓缓转动，空洞的嘴里发出细碎的低语，拼凑成一段段令人作呕的语言。

“……背叛者的血会浇灌出真理之花……”

“……镜子里的影子才是真实……”

“……苏漾，你也是我们的一员……”

“闭嘴！”

卡洛斯怒吼一声，长剑挥出一道金色斗气，将一面刻满人脸的墙壁斩得粉碎。然而碎石落地的瞬间，又重新聚合，那些人脸甚至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嘲笑。

“别理它们。”苏漾按住卡洛斯的肩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镇界镜在他手中投射出一道银色的光路，那是唯一不受这座城市干扰的指引，“它们是‘归墟’吞噬的亡魂，靠制造混乱汲取力量。你越愤怒，它们越高兴。”

队伍加快了脚步，然而越往城市中心推进，阻力越大。

地面上开始渗出黑色的粘液，凝聚成各种扭曲的怪物——有的像缺了半边身子的士兵，有的像长着翅膀的婴儿，它们没有痛觉，不知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深海王庭的魔法炮台发出轰鸣，蓝色的电弧在街道上织成死亡之网，但每消灭一只怪物，空气中那股腐臭味就会加重一分。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城市中心广场时，异变突生。

前方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巨坑。紧接着，无数条由黑色锁链构成的触手从坑底窜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分别袭向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防御阵型！”

卡洛斯大喝一声，重盾瞬间架起。然而那些锁链的目标显然不是普通士兵——其中三条最粗壮的锁链，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绕过所有阻碍，直取苏漾的咽喉、心脏与丹田！

“等你很久了。”

苏漾不闪不避，镇界镜横在身前。镜面与锁链碰撞的瞬间，银色的光芒与黑色的雾气剧烈纠缠，发出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般的巨响。

锁链的另一端，缓缓从巨坑中升起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被无数锁链贯穿四肢、悬挂在半空中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他的身躯干瘪如木乃伊，皮肤上布满了发光的黑色符文，最令人惊骇的是他的头部——那里没有脸，只有一面破碎的镜子，镜中倒映着的，赫然是苏漾自己的脸。

“苏漾……我的……孩子……”

那个存在发出了如同两块石头摩擦般的声音，声音直接在苏漾的脑海中炸响，“你终于……回来了……”

苏漾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个气息。或者说，他永远无法忘记这个气息——那是十六年前，在那个血色的夜晚，将他的家族屠戮殆尽，将年幼的他扔进炼狱的……始作俑者。

“是你。”苏漾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归墟’之主……或者说，我该叫你一声……父亲？”

那个存在发出了类似笑声的声响，镜面中的脸开始扭曲、重组，最终变成了一个苏漾记忆深处的面容——那是他母亲临死前，眼中倒映出的那个凶手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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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万镜之主请大家收藏：()万镜之主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血缘……是最美妙的锁链……”那个存在缓缓抬起手，无数锁链从他体内延伸，仿佛要将苏漾也钉在半空，“你逃不掉的……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你注定要成为‘归墟’的一部分……”

“闭嘴！”

苏漾怒吼一声，镇界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猛地向前一步，手中的镜子直接刺入了那个存在胸口的镜面。

“我早就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孩子了！”

银色的光芒顺着镜子疯狂涌入，那个存在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开始崩解。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那个存在胸口的镜面突然爆裂，从中飞出无数黑色的碎片，如同有生命一般，瞬间钻入了周围那些普通怪物的体内。

刹那间，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怪物，突然停止了攻击。它们的身体开始融合、重组，骨骼断裂又重接，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数十只怪物融合成了一只高达十米的巨型傀儡，它有着无数张拼凑起来的脸，每一张嘴都在说着不同的话，而它的眼睛，正是两面闪烁着幽光的镜子。

“这是……你的……另一面……”那个正在崩解的存在发出了最后的诅咒，“去吧……去……杀死……你自己……”

巨型傀儡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一拳砸向苏漾。

“卡洛斯！带人撤退！这里交给我！”

苏漾大喝一声，身形却迎着那巨大的拳头冲了上去。他手中的镇界镜瞬间分化出无数镜片，在空中组成一面巨大的银色盾牌，挡下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你逃不掉的……”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如同附骨之疽，“我们……终将合二为一……”

苏漾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只由自己“另一面”构成的怪物，银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斗。

这是他与过去的自己，与血脉中的诅咒，与这座永夜之城的……最终对决。

“那就让我看看，”苏漾缓缓举起镇界镜，镜面中倒映出他染血的脸，“究竟是你的锁链更硬，还是我的镜子……更锋利！”

银色的光芒与黑色的雾气在广场上剧烈碰撞，将这座永夜之城的天空，染成了诡异的灰白。而在那光芒的最中心，一个年轻的身影，正向着命运的枷锁，发起了最无畏的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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