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出来，兰洛只觉得疲惫像潮水般从骨头里渗出来。

教育冯翔和蒋悠悠的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今天所有的社交能量。

更糟糕的是，那些字句像回旋镖，每一句都狠狠砸回他自己心上。

他很烦。

看什么都不顺眼。

过马路时，他看着闯红灯的行人，面无表情地想：

这么着急，是想死吗？

随即又摇摇头。

算了，关他什么事。

他拐进一家常去的小酒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三罐啤酒，一碟花生米，一碟凉拌海带丝。

简单，足够了。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苦涩。

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想把胸腔里那团滞涩的东西也一起吐出去。

“洛哥？……是洛哥吗？”

一个迟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兰洛抬起头。

隔壁桌坐着个胡子拉碴的胖子，正探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不确定。

他皱眉：“你是？”

“我啊！大牛！牛宏！初中咱俩同桌！”胖子激动起来，脸上的肉跟着颤。

兰洛愣住了。

大牛？牛宏？

记忆里的牛宏，是初中的班草。

一米八的个子，在他们这个省份已经是出类拔萃了。

长的精神，篮球打得好，成绩也不错。

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臃肿、颓唐的男人身上，实在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

正恍惚着，对方已经端着自己那盘孤零零的土笋冻和半瓶白酒，坐到了他对面。

“真是你啊洛哥！得有二十多年没见了吧？”大牛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兰洛扯了扯嘴角：“你变化倒挺大。”

“嗨，”大牛摆摆手，笑容里闪过一丝窘迫，“多吃了几口饭，就成这样了。”

他迅速转移话题，“诶，洛哥，我听说你不是去H市发展了吗？怎么回咱这小破地方了？”

“待不惯，冷。”兰洛简短地说，又灌了口酒。

“也是，那地方冻死个人。”大牛附和着，搓了搓手，“那你现在……？”

“高中老师。”

“挺好挺好，”大牛连连点头，“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

兰洛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空气安静下来。

兰洛今天实在不想说话，社交的能量槽已经空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喝完这几罐酒，然后回家，在酒精带来的昏沉里熬过又一个夜晚。

但大牛显然不打算放过这难得的倾诉机会。

“那个……洛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结婚了吗？”

兰洛握着易拉罐的手顿了顿。

“……没。”

“那……我汐姐呢？”大牛瞪大眼睛，“你们……没成？”

“分了。”

“怎么可能？！”大牛的音调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桌人侧目，“你俩从初中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还以为……”

“好聚好散。”兰洛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的爱情开花结果，有的……中途就枯了。正常。”

他仰头，把剩下的半罐酒一口气喝完。

冰凉的液体冲刷着食道，却浇不灭心里那点燎原的苦涩。

大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洛哥，你看得真开。”

“半辈子都过去了，看不看得开，日子都得过。”

这话像触动了什么开关。

大牛忽然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再抬头时，眼眶竟然有点红。

“洛哥……”他声音发哽，“有件事，我心里堵得慌……想让你帮我拿拿主意。”

兰洛没说话，只是把那碟没怎么动的花生米推到他面前。

大牛捏了几颗扔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半晌才开口：“我老婆……要跟我离婚。”

“嗯。”

“我本科在福大读的计算机，跟我老婆就是在那儿认识的。毕业那年，X市、首都的几个大厂都给了我offer，薪水……是现在的三四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都没去。我老婆是泉市人，她说必须回老家，不回就分手。我……我就跟着来了。”

“来了这儿，进了个小公司。钱不多，但在这地方也够花。本来日子过得还行。

可前些天，她去参加了个同学会，回来就拉着脸，说谁谁谁的老公多能挣钱，一年带老婆出国旅游好几次……说我窝囊，没出息。”

大牛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我当年不是没有机会啊！我是为了她才来的！这些年她一天班都没上过！

现在她又嫌我赚得少……我们大吵一架，她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要离婚。”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迷茫：“洛哥，我……我该怎么挽回她？”

兰洛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大牛，我问你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她离了你，自己能活吗？脱离社会这么多年，没了你，她还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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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兰洛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你没了她，能活吗？以你现在的工资，养孩子、养父母，压力大吗？”

“不……不算大，”大牛喃喃，“还有些富余。”

“那你告诉我，你们俩，到底谁更离不开谁？你为什么被她拿捏得这么死？”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最近刷短视频，学到一个词，挺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什么？”

“舔狗。”

大牛的脸瞬间白了。

“别骂我了洛哥，”他几乎要哭出来，“我到底该怎么办？”

“很简单，”兰洛靠回椅背，“能过，就坐下来好好谈，把话说开。不能过，就好聚好散。”

他看着大牛的眼睛：“跟一个已经对你没了心的人耗着，你觉得能幸福吗？”

大牛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兰洛拿起新开的一罐酒，和他碰了碰，“爱情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幸福才是。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别在错的人身上，耗尽自己最后那点心力。”

大牛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苦笑：“洛哥，你活得太通透了……我真佩服你。”

“通透？”兰洛笑了笑，那笑容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两人又喝了几杯。

兰洛难得地多要了几瓶，喝得烂醉。

最后是大牛加了他微信，叫了辆出租车，把他塞进车里。

“谢谢你啊洛哥，”大牛扒着车窗，舌头已经大了，“你这么通透……一定……一定比我幸福！”

车子启动，窗外的霓虹模糊成流动的光带。

兰洛靠在座椅上，意识昏沉。

通透？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人在为别人剖解困境时，总是大刀阔斧。

可当刀转向自己，却连最浅的表皮都划不破。

所谓通透，不过是看够了别人的戏，轮到自己时，却连台词都念不利索。

什么才是幸福？

过去，有尹小汐的日子就是幸福。

可现在她不在了。

兰洛才惊觉，自己前半生的叙事里，每一个重要章节都写着她的名字。

抽走她，故事就只剩下大片的空白。

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家，父母早已睡下。

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静。

他瘫在沙发上，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一个最近流行的AI软件，在对话框里输入：

“人怎样才能幸福？”

AI很快回复了：培养兴趣爱好、保持积极心态、建立良好人际关系、设定人生目标……

一行行正确的废话。

兰洛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如果幸福能用几句话概括，能用算法求解，那人间哪来这么多痴男怨女，哪来这么多深夜买醉、辗转难眠？

他关掉软件，又点开短视频APP。

手指机械地上滑，画面一帧帧闪过，喧闹又空洞。

忽然，一张熟悉的脸跳了出来。

关子元。

这次不是新闻，是一则招聘广告：“首都意识态量子研究所，诚聘凝聚态物理领域英才。要求博士学历，研究方向匹配……”

兰洛盯着那画面，很久很久。

酒精带来的昏沉渐渐退去，一种奇异的清醒涌了上来。

恍惚间，AI那些空洞的建议里，有一句忽然变得清晰：

“做你喜欢的事。”

喜欢的事……

除了尹小汐……

好像，就只剩下物理了。

那个曾经让他热血沸腾，后来又让他深恶痛绝的东西。

凝聚态物理……他曾经发过五篇顶刊。

在那个领域里，他有过名字，有过骄傲，有过深夜实验室里，以为自己即将触摸到宇宙真理的瞬间。

——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

兰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昨晚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摸过手机，点开微信。

通讯录往下滑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关子元。

头像已经换了。

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关子元，苏悦，中间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笑得眼睛弯弯。

兰洛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

“子元，好久不见。”

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他只发了很简单的一句：

“关所长，您好。我是兰洛。”

发送。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能总做那个开导别人的人。

不能总活在回忆和自怜里。

幸福或许很远，但至少，得先朝它迈出第一步。

无论这一步，最终通向哪里。

——

一个月后，兰洛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

他辞去了教师工作，告别了父母。

二老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帮他检查行李，往他包里塞了很多家乡的特产。

“照顾好自己。”母亲红着眼眶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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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蛋满灌的摊位还在，老板依然热情。

兰洛点了一份，慢慢地吃。咸香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这一次，没有眼泪。

吃完，他走到海边。

沙滩柔软，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又退下去。

很多年前，他和尹小汐曾在这里牵手走过，脚印被海浪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兰洛从背包内侧的夹层里，掏出一张照片。

边缘已经磨损，泛着旧黄。

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那是很多年前，在T大实验室里，他一直摆在桌角的照片。

把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的照片贴身珍藏这么多年，多少有些不堪。

他笑了笑，手指摩挲过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抬手，轻轻一扬。

照片在空中打了个旋，被海风托着，飘飘荡荡，最终落在涌来的浪花上。

一个浪头打来，它晃了晃，被卷进深蓝里，眨眼就不见了。

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像一段过往，终于还给了时光。

他不再等待春天了。

因为明白自己不是花朵，等不来谁的眷顾。

他要自己，成为自己的春天。

首都的冬天应该很冷吧。

但再冷，也不会比心里那片下了很多年的雪更冷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暖阳，转身，走向机场的方向。

我在南方的艳阳里，终于学会了四季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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